紅泥火爐上的酒壺“咕嘟”輕響,白汽嫋嫋升起,纏在房樑上,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。蕭瀾剛將斟滿的酒杯遞向郭嘉,卻見他沒接,只支著下巴,用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盯著自己——方才唇邊那點慵懶的笑意,正一點點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苛刻的審視,像在打量一件未辨真偽的器物。
“興漢安民。”郭嘉輕輕重複這四個字,尾音拖得稍長,帶著絲若有若無的嘲弄,“口號誰都會喊。袁本初在冀州喊‘匡扶漢室’,曹孟德迎天子後喊得更響,可結果呢?”
他伸出一根蒼白修長的手指,在半空虛點了點,語氣驟然沉了下去:“結果是黃河兩岸流民遍地,青徐之地白骨盈野——他們喊著安民,做的卻是奪地、搶糧、徵兵的勾當。”
話音落時,郭嘉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,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直刺蕭瀾的眼底:“我問你,蕭瀾,你憑甚麼?你要如何安民?是學袁紹給世家讓利,還是學曹操靠劫掠充軍餉?”
這話問得又重又狠,像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。守在門外的典韋聽得心頭火起,拳頭捏得咯吱作響——他家主公冒著風雪等了這酒鬼一天,換來的竟是這般質問!可屋內的蕭瀾卻異常平靜,他迎著郭嘉那逼人的目光,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壓過了爐火的噼啪聲:
“輕徭薄賦。”
郭嘉的眉梢微微一挑,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下——這是最基礎的仁政,說說容易,做起來難,得有足夠的糧秣支撐,他倒要聽聽蕭瀾怎麼圓。
“興修水利。”
蕭瀾的第二句話出口時,郭嘉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悄悄坐直了幾分。興修水利不是急功近利的事,是為數年、數十年後的收成鋪路,這絕非短視之輩能想到的——他眼底的輕視淡了些,指尖停住了動作。
“開科取士。”
第三個字落下,郭嘉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,指節泛白。東漢以來,官員選拔全靠察舉、徵辟,說白了就是世家壟斷——開科取士,這是要動世家的根基!他抬眼看向蕭瀾,眼神裡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凝重。
蕭瀾迎著他的目光,一字一頓,說出了最後四個字,每個字都擲地有聲:
“不分貴賤。”
轟——
彷彿一道驚雷在郭嘉腦海中炸開。他整個人都呆住了,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青年,杯中的酒晃出了大半都未察覺。
輕徭薄賦是仁,興修水利是遠,可“開科取士、不分貴賤”——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政見,是要掀翻延續數百年的規矩!是要讓寒門子弟、甚至耕讀人家的孩子,有機會和世家子弟站在同一片朝堂上!這是在掘天下所有門閥的根,是在與整個時代為敵!
瘋狂。何等的瘋狂。
可瘋狂背後,又是何等的氣魄——若非真的想“安民”,若非真的想打破這亂世的迴圈,怎會說出這樣的話?
許久,郭嘉忽然笑了。起初是低低的嗤笑,接著越笑越響,笑得前俯後仰,眼淚都快流了出來。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,脆響震得酒壺都晃了晃:“好!好一個開科取士!好一個不分貴賤!”
他霍然起身,原本單薄的身軀裡,竟爆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光彩——宿醉的倦意、玩世的慵懶,瞬間被一種灼熱的光芒取代。“此策若成,何止是安民!”他的聲音發顫,不是因為激動,是因為看清了這四個字背後的分量,“此乃千古之功!”
說完,他抬手整了整身上那件凌亂的青衫——動作算不上規整,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。然後,他對著蕭瀾,深深躬身,長揖及地,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:“嘉前半生渾噩度日,只覺天下皆是碌碌之輩,不值一哂。今日方知,真龍在此。”
他抬起頭時,那雙曾滿是玩世不恭的眼睛裡,此刻燃燒著熊熊火焰,亮得驚人:“郭嘉,郭奉孝,願為主公效犬馬之勞!”
蕭瀾立刻起身,雙手穩穩扶住他的胳膊,用力將他攙起:“先生快快請起!能得先生相助,是瀾之大幸,何敢受此大禮!”他沒有半分猶豫,對著郭嘉同樣躬身回禮,語氣鄭重,“自今日起,先生便是我蕭瀾的軍師——軍中大小事務,皆可與我共議。”
“軍師”二字,重逾千斤。不是幕僚,不是賓客,是將整個陳留的兵馬、乃至未來的基業,都託付一半的信任。郭嘉的身體微微一震,眼眶竟有些發熱——他漂泊多年,見慣了袁紹的優柔寡斷,看透了曹操的梟雄野心,今日終於遇著一個肯信他、敢用他、甚至願與他共赴險局的明主。他深吸一口氣,再次躬身:“嘉必為主公肝腦塗地,死而後已!”
蕭瀾扶著他重新坐下。這一次,郭嘉主動提起酒壺,為自己和蕭瀾各斟滿一杯——酒液依舊渾濁,卻沒人再在意。他抿了口熱酒,眼底的激動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冷靜,已然完全進入了“軍師”的角色。
“主公,”郭嘉的手指蘸著杯中的酒,在矮几上飛快地畫著,“如今主公雖有陳留一地,兵精糧足,可放眼天下,陳留乃四戰之地——北有袁紹虎視青兗,東有曹操盤踞許昌,南有袁術、劉表隔淮相望。稍有不慎,便是腹背受敵,萬劫不復。”
酒液在矮几上暈開,很快勾勒出一幅簡陋卻清晰的中原地圖——陳留的位置被他圈了個圈,周圍用點標出袁紹、曹操等人的勢力範圍。他的手指重重點在兩個地方,語氣篤定:“兗州、豫州。此二州乃中原腹心,四通八達,且土地肥沃,是天下之樞紐。主公當先取兗豫,以為根基——兗州可拒袁紹,豫州能逼曹操,屆時進可攻、退可守,方能立於不敗之地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順著“豫州”往下滑,落在荊襄之地:“待兗豫穩固,再坐觀劉表老邁——劉表胸無大志,其子皆庸碌之輩,荊襄遲早生變。屆時主公揮師南下,取荊襄之糧、用荊襄之兵,霸業之基便成了。”
一番話,條理清晰,眼光毒辣,沒有半分虛言——既點出了陳留當前的險境,又為蕭瀾那“興漢安民”的宏大藍圖,規劃出了第一條清晰可行的道路。
蕭瀾看著矮几上那片被酒水浸溼的“地圖”,又看向面前這個剛剛還放浪形骸、此刻卻已運籌帷幄的鬼才,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緩緩揚起一抹笑意。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的霸業之路,再無迷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