兗州的風終於褪盡常年縈繞的鐵鏽味,吹過田壟時裹著新翻泥土的溼潤生機,掠過城鎮街巷時,又捲起米粥鋪子飄出的淡淡煙火氣——那是亂世裡難得的安穩氣息,像層薄暖的紗,輕輕覆在許昌城上空。
這座昔日潁川郡的普通城池,如今已成中原局勢的漩渦中心。蕭瀾的帥府設在原太守府中,陳設簡素得近乎樸素:堂內無名家字畫裝點,只掛著幅巨大的手繪輿圖,絹布上用墨線細緻勾勒山川河流,密密麻麻標註著各路諸侯的勢力範圍,連偏遠郡縣的糧道、隘口都一一列明,邊角還留著幾處修改墨跡,顯然常被人研讀。
郭嘉披著厚重狐裘立在輿圖前,冬日寒意讓他本就蒼白的臉更添幾分病態,瘦骨嶙峋的手指輕按在輿圖西側孤零零的“長安”二字上。“主公,”他聲音微啞卻清亮,“天子蒙塵西京,李傕、郭汜之流挾持聖駕,殘暴不仁、濫殺朝臣,這是天下士人的共同之痛啊。”
蕭瀾負手立在他身旁,目光同樣落向“長安”,眼底波瀾不驚——他自然懂郭嘉的言外之意:亂世之中,“奉迎天子”便是最硬的旗幟。
郭嘉轉過身,那雙總閃著智慧光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,直直看向蕭瀾:“如今天下群雄並起,袁紹據河北,劉表守荊州,皆為一己之私,只圖擴張地盤;唯有主公您興義兵、救萬民,平定兗州、拿下壽春後,名望早已登頂。若此時出兵西京,奉迎天子遷都許昌——這絕非挾持,而是匡扶漢室!”
他往前半步,語氣更懇切:“屆時,主公便不再是一方諸侯,而是大漢的擎天玉柱。奉天子以令不臣,號令天下,誰敢不從?”
帳內靜了,只剩炭盆裡的木炭偶爾爆出細微“噼啪”聲,火星濺起又轉瞬熄滅。良久,蕭瀾才緩緩開口,聲線沉穩有力:“奉孝此策,正合我心。”他轉頭看向門外的典韋,“傳我將令,於城東擇一處官署,立‘招賢館’,廣納天下英才。”
典韋甕聲應“喏”,大步離去。郭嘉臉上露出標誌性的自信笑容,眼底滿是欣慰——他知道,自己沒選錯明主。
招賢館成立那日,許昌城幾乎萬人空巷。館舍不算華麗,只是座打掃乾淨的院落,青磚鋪地、白牆黛瓦,門口連森嚴衛兵都沒有,只擺著張長案,案後立著個穿常服的高大身影,正是蕭瀾。
他親自為每一位投奔者倒酒:酒是師門秘傳的“燒刀子”,烈得入喉燒心,卻醇厚綿長;杯子是最普通的粗陶杯,杯沿還帶著細微釉痕。可那握壺的手,穩如泰山,半分沒有因身份懸殊顯露的輕慢。
來應募的人形形色色:有衣衫破舊卻腰佩長劍的落魄遊俠,有持竹簡、面帶愁容的失意小吏,還有頭戴方巾、眼神堅毅的寒門士子。他們多曾飽經亂世流離,此刻望著這位平定兗州、斬殺袁術的少年戰神,看著他親手為自己斟滿烈酒,許多人未沾酒,眼眶先紅了。
人群外圍,兩個穿儒袍的中年人靜靜站著。一人氣質沉穩、目光銳如鷹,是潁川名士陳群;另一人神情剛正、眉宇自帶威嚴,乃東郡賢才毛玠。二人本是聽聞蕭瀾納賢前來觀望,並沒打定投奔的主意。
可當看到蕭瀾為個衣衫襤褸、鬚髮皆白的老者倒酒時,二人神色皆變。那老者許是太激動,雙手抖著接杯,酒水灑了大半。蕭瀾卻半分不耐都沒有,只笑著抽過布巾遞去,又重新斟滿,輕聲道“慢些飲,此酒烈”。
毛玠眼中閃過動容,低聲對陳群道:“此人能屈身至此,不以外貌、身份待人,胸中必有丘壑。”
陳群沒說話,目光卻始終鎖著蕭瀾。他見過袁紹的倨傲,對寒門士子不屑一顧;也見過曹操的多疑,用人總帶幾分試探。卻從未見手握兩州之地、威震中原的霸主,有這般謙和姿態。他深吸口氣,撥開人群,攜毛玠一同上前。
蕭瀾抬頭,一眼認出二人——記憶裡,陳群善謀制度,毛玠剛正清廉,皆是治世能臣。“二位先生遠來辛苦。”他沒起身,仍坐案後斟酒,這並非怠慢,而是無聲宣告:在招賢館中,無論名士還是白身,皆是他欲招攬的人才,一視同仁。
陳群接過酒杯,仰頭一飲而盡。烈酒入喉像團火滾過胸腹,卻讓他渾身血液都熱了。他放下空杯,對蕭瀾深深一揖:“群有一策,不知將軍可願一聽?”
“先生請講。”蕭瀾抬手示意。
“當今亂世,選官多憑徵辟與軍功。”陳群聲音清晰鄭重,“然徵辟之法,多為權貴舉薦,失之於私;軍功授官,雖能賞罰將士,卻失之於武。長此以往,文治不興,吏治難清,天下終究難安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眾人,語氣更堅定:“群以為,可於各郡設‘中正’一職,由中央委派德高望重之臣擔任。中正職責,在於品評本郡人才,依其家世、德行、才能,定為上上至下下九品。吏部再依此九品授官——如此,士族之心可安,國家選材亦有定製,亂世方能漸歸治世。”
此言一出,旁側毛玠眼中精光一閃,顯然極為贊同;剛從院內踱步而出的郭嘉,臉上也露出驚異之色——這便是後世影響數百年的“九品中正制”雛形!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蕭瀾身上,連空氣都似瀰漫著緊張的期待。蕭瀾看著陳群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許。他自然知這制度的弊端,可在當下士族門閥掌控絕大部分知識與資源的時代,這是唯一能快速穩定統治、團結士人階層的辦法。
他緩緩站起,親自為陳群再斟滿酒,又舉起自己的粗陶杯,聲音清晰傳遍整個院落:“先生此策,可安士族,可定天下!”
話音落,他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。
陳群與毛玠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震撼與共鳴——那是“士為知己者死”的決然。二人同時拜倒在地,聲音鏗鏘有力:“我等願為將軍效死!”
院外的風還在吹,卻裹著暖意;案上的酒還在溫,香氣愈發醇厚。蕭瀾看著眼前跪拜的賢才,看著院中群情激昂計程車人,知道許昌這座城,不僅成了中原的漩渦中心,更將成為他平定天下的起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