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大將軍府的瞬間,曹操快步追了上來,他的臉上,帶著一種複雜的惋惜。
“蕭先生,何進此人,剛愎自用,剛愎自用啊。”
蕭瀾沒有回頭。
他只是將手中那幾卷沉甸甸的絹帛,隨手遞給了府門旁一個蜷縮在牆角,冷得瑟瑟發抖的乞兒。
乞兒先是驚愕,隨即死死抱住那華美的絹帛,不敢置信地抬起頭。
蕭瀾的目光,已經越過他,望向了天邊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落日。
“孟德公,這不是何進一個人的錯。”
他的聲音,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這是這整個病入膏肓的朝堂,必然會走上的絕路。”
曹操的身形一震,看著蕭瀾那在夕陽下被拉得極長的背影,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。
那背影裡沒有失敗者的頹唐,反而有一種洞悉一切之後,令人心悸的平靜。
蕭瀾沒有再言語,徑直帶著親衛,消失在暮色籠罩的街角。
回到客棧。
呂布與趙雲早已等候多時,見蕭瀾空手而歸,呂布那雙虎目中瞬間燃起一簇火焰。
“他沒聽?”
趙雲則上前一步,目光中是純粹的擔憂。
“義兄,你沒事吧?”
蕭瀾將門輕輕關上,隔絕了外界的喧囂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他走到桌邊,為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,一飲而盡。
那冰冷的茶水,順著喉嚨滑下,卻絲毫無法冷卻他心中那片燃燒的雪原。
“何進已是棋盤上的棋子,救不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銳利如刀,直直地看向呂布。
“但棋盤上,還有些棋子,不能讓他一併帶入死局。”
“師兄。”
呂布的身軀猛地一挺,握住了身旁的方天畫戟。
“在。”
“何進召外兵的計策失敗,十常侍必然會瘋狂反撲,他們第一個要清除的,就是朝中那些曾彈劾過他們的清流名士。”
蕭瀾的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千鈞。
“其中,議郎蔡邕,蔡伯喈,首當其衝。”
“此人乃當世大儒,漢室文脈所繫,絕不能死於閹人之手。”
“我需要你,盯緊宮中與十常侍黨羽的動靜。”
蕭瀾的眼中,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。
“一旦他們對蔡邕動手,不必請示。”
“殺。”
“將其安然救出。”
呂布咧開嘴,露出一個嗜血的笑容,那股憋悶已久的殺氣,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。
“少主放心。”
夜,深了。
皇城深處,一間密室之內,燭火搖曳。
十常侍中的幾位核心人物,正圍著一張蓋上了偽造玉璽的聖旨,臉上露出陰狠的笑容。
“蔡邕老兒,屢次三番與我等作對,今日便是他的死期。”
與此同時,蔡邕府邸。
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,正於書房內整理古籍,渾然不知殺機已至。
“砰!”
府門被一股巨力粗暴地撞開。
一隊甲冑森嚴的禁軍衝入府中,為首的校尉手持聖旨,滿臉獰笑。
“奉陛下旨意,議郎蔡邕,結黨營私,禍亂朝綱,即刻押入宮中,聽候發落!”
蔡邕面色煞白,他看著那份措辭狠毒的聖旨,瞬間便明白了一切。
這不是天子之意。
這是催命符。
幾名如狼似虎計程車卒上前,粗暴地將這位手無縛雞之力的老者架起,便要向外拖去。
就在他們踏出府門的瞬間。
一道黑影,鬼魅般出現在街角的陰影裡。
押送的隊伍走在一條僻靜的長街上,兩側高牆聳立,月光被阻隔在外,顯得格外陰森。
那名校尉騎在馬上,心中得意,催促著手下加快腳步。
突然。
他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,前蹄人立而起。
校尉一驚,抬頭望去。
只見前方長街的盡頭,不知何時,站了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尋常禁軍的服飾,手中卻提著一杆與身份絕不相符的,巨大的方天畫戟。
月光,恰好從高牆的縫隙中漏下一縷,照亮了那杆畫戟的鋒刃,冷得刺眼。
“來者何人,竟敢阻攔宮中禁軍!”
校尉厲聲喝道,同時抽出了腰間的環首刀。
回答他的,不是言語。
而是一道撕裂空氣的厲嘯。
那道身影動了。
前一刻還在十丈之外,下一瞬,竟已近在咫尺。
校尉只覺眼前一花,一股無法抗拒的死亡氣息撲面而來,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。
噗。
一聲輕微的,利刃入肉的悶響。
方天畫戟的利刃,精準地從他的喉間劃過。
一顆大好頭顱沖天而起,臉上還凝固著驚愕與跋扈的表情。
無頭的屍身,晃了兩下,從馬背上轟然墜地。
鮮血,染紅了冰冷的青石板。
剩下的禁軍士卒,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,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,扔下兵器與蔡邕,轉身便逃,瞬間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。
長街之上,只剩下那道持戟的身影,與癱倒在地,驚魂未定的蔡邕。
呂布走到蔡邕面前,身上那股滔天的殺氣,瞬間收斂得無影無蹤。
他俯身,解開捆綁著蔡邕的繩索。
“蔡大家,受驚了。”
蔡邕顫巍巍地站起身,看著眼前這個救了自己性命的“禁軍”,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困惑與感激。
“壯士是……”
呂布沒有回答,只是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,將他引向不遠處一輛早已備好的馬車。
城郊,一處僻靜的別院。
燭火下,蔡邕終於平復了心神,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換下禁軍服飾,身形魁梧,氣勢逼人的漢子,再次躬身行禮。
“敢問壯士高姓大名,為何要冒死相救老夫?”
呂布將一杯熱茶推到他的面前,沉聲開口。
“某家呂布,奉我家少主蕭瀾之命,特來護大家周全。”
蕭瀾。
聽到這個名字,蔡邕的身體猛地一震,那雙老眼中,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。
他想起了今日午後,曹操與他談及的那個年輕人,那個預言何進必敗,預言京城將亂的奇士。
原來,他不僅預見了一切。
他甚至,早已佈下了後手。
一股暖流,從心底湧起,驅散了所有的寒意與恐懼。
蔡邕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那嘆息中,有後怕,有慶幸,更有無盡的感激與震撼。
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,鄭重地,深深一揖。
“蕭公子救命之恩,邕無以為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