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6章:暗度陳倉
一、影子架構
四月十二日,建國大廈二十八層。
李建國面前攤開三張不同顏色的世界地圖,上面用細密的符號標註著資金流、物流和資訊流的潛在路徑。周衛國站在他身側,這位昔日的東北漢子如今一身黑色定製西裝,眼神銳利如鷹。
“資金渠道已經測試完畢。”周衛國指著藍色地圖上的七個標記點,“從開曼群島的‘北極星基金’出發,資金經過盧森堡、瑞士、新加坡的三個空殼公司,最後匯入西德慕尼黑的‘歐洲精密技術諮詢公司’。全程七十二小時,七次合法貿易背景轉換,審計軌跡完整。”
“中間人可靠嗎?”李建國問。
“慕尼黑這家公司的老闆,是六八年逃到西德的捷克工程師。他妹妹一家還在布拉格,所以……”周衛國做了個微妙的手勢,“我們有足夠的籌碼讓他保持忠誠。況且他根本不知道最終買家是誰,只知道貨物會運往香江。”
李建國點頭,手指移向紅色地圖:“物流線路呢?”
“最危險的是這段。”周衛國指向漢堡港,“從德國出口五軸機床核心部件需要特別許可證,但如果我們把它拆分成十七個‘普通工業零部件’,用不同公司名義分批發貨,在香江重新組裝……”
“拆分後的技術風險?”
“已經聯絡到原東德蔡司廠的三位退休工程師,他們答應以‘技術度假’名義來港三個月,指導重組。薪酬是每人二十萬美元,現金支付。”
李建國在筆記本上記錄:“告訴財務部,在‘影視特效裝置研發’科目下支出這筆錢。讓建國影業配合出個採購單。”
“明白。”
最後是黃色地圖——資訊流。
“技術資料傳輸是最脆弱的環節。”周衛國面色凝重,“我們不能用任何電子傳輸,紙質檔案海運風險大,微縮膠片需要特殊裝置解碼……”
“用最古老的方法。”李建國從抽屜裡取出幾本精裝書,“這些是今年法蘭克福書展的樣書,明天會透過外交郵袋送到香江貿易發展局。每本書的第三百頁到四百頁,用隱形墨水印刷了光刻機的部分圖紙。”
周衛國眼睛一亮:“紫外線顯影?”
“不,更安全。”李建國翻開其中一本《歐洲建築史》,指著幾幅哥特式教堂的插圖,“圖紙被拆解成無數線條,重新繪製成這些建築的裝飾紋樣。只有知道解碼規則的人,才能把它們重新拼合。”
“誰來做解碼?”
“我親自做。”李建國合上書,“在空間裡做。那裡最安全。”
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默。窗外的維多利亞港陽光明媚,遊輪緩緩駛過。
“建國,”周衛國忽然用回了三十年前的稱呼,“這事一旦洩露,美國人的長臂管轄能把你和整個集團捏碎。值得嗎?”
李建國走到落地窗前,背對著老友:“衛國,你還記得七六年冬天,咱倆在北京火車站擠火車回東北過年嗎?”
“記得。人擠得腳不沾地,車窗玻璃都是冰花。”
“那時候我就想,甚麼時候中國人出門,能有寬寬敞敞的座位,暖暖和和的車廂。”李建國轉身,“現在我知道了——寬綽的座位需要舒適的座椅材料,那需要化工技術;暖和的車廂需要高效的空調系統,那需要精密製造;而火車跑得快,需要先進的動力和控制系統……”
他走回桌邊,輕輕拍了拍那幾本地圖:“這些技術,不會從天上掉下來。別人不給我們,我們就得用自己的方式去拿。建國集團賺的每一分錢,最終都是為了有一天,咱們的同胞不用再擠那冰涼的硬座車廂。”
周衛國深吸一口氣,挺直腰板:“我懂了。安保團隊已經準備好,隨時可以執行跨境任務。”
二、慕尼黑的午後
四月十五日,德國慕尼黑,瑪利亞廣場旁的咖啡館。
建國集團歐洲分公司總經理張志遠,一位四十歲、能說流利德語和英語的香江人,正與“歐洲精密技術諮詢公司”老闆卡恩會面。
卡恩是個禿頂的胖老頭,手指因常年接觸機械而粗糙,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齊。
“張先生,您要的‘工業測量儀校準模組’,我們已經找到了供應商。”卡恩遞過一份厚厚的技術參數列,“不過價格比市場價高出40%。”
張志遠翻閱檔案,心中瞭然——所謂的“校準模組”,其實就是五軸機床核心部件拆分後的第三號元件。檔案上的技術引數完全符合清單要求。
“價格可以接受。”張志遠合上檔案,“但我們需要分三批發貨,每批走不同的物流公司,目的地都是香江的建國電子裝置維修中心。”
卡恩擦了擦額頭的汗:“這……太複雜了。而且為甚麼要維修中心?”
“我們在東南亞有很多客戶,裝置經常需要維護。”張志遠微笑,“集中維修更有效率。這是正常的商業行為,卡恩先生。”
他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個信封,推了過去:“這是第一筆定金,二十萬馬克。現金。”
卡恩的手微微顫抖。他需要這筆錢——在東柏林的妹妹得了重病,西德的醫療保險不管東德的病人。
“貨物……不會被用於軍事目的吧?”他最後問了一次,儘管知道不會得到真實答案。
“卡恩先生,”張志遠收起笑容,“香江是個自由港,我們從事的是合法的國際貿易。至於貨物最終去了哪裡,那不是您需要考慮的問題,也不是我需要考慮的。”
他站起身,留下名片:“三天內,我們會把第一批貨的提貨單傳真給您。合作愉快。”
走出咖啡館時,張志遠感到背後有一道目光。他不動聲色地走進旁邊的書店,透過櫥窗玻璃的反光,看到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正在打電話。
中情局?西德聯邦情報局?還是臺灣的情報人員?
他推了推金絲眼鏡,從容地叫了輛計程車。上車後,他按下藏在領帶夾裡的微型發射器——這是向周衛國的安保團隊傳送安全訊號。
三、香江的暗流
同一時間,香江美國領事館經濟處。
領事助理湯姆森正在審閱一份報告,標題是《香江新興科技企業的異常資金流動分析》。建國集團排在首位。
“過去十八個月,建國電子在歐洲的採購額增加了三倍,但成品出口額只增長了50%。”湯姆森指著圖表,“差額部分,足夠買下兩條完整的生產線,但他們的工廠擴建計劃裡沒有相關裝置。”
他的上司,經濟參贊羅伯特,是個頭髮花白的老牌外交官,曾在臺北任職十年。
“重點查他們的海運記錄。”羅伯特抽著雪茄,“李建國這個人不簡單。八十年代初,他就準確預判了中英談判的結果,低價購入大量新界土地。現在他又在拼命囤積高階製造裝置……我不相信他只是為了做遊戲機。”
“您懷疑他在幫北京搬運技術?”
“懷疑?”羅伯特冷笑,“湯姆森,你知道去年十月,一艘從漢堡開往香江的貨輪‘海洋之星號’,在印度洋突然改變航線,繞道馬六甲海峽最深的航道,多走了四天嗎?”
“為甚麼?”
“因為那艘船上有十二個集裝箱,報關單寫的是‘二手紡織機械’,但重量和規格完全不對。”羅伯特在菸灰缸裡按滅雪茄,“我們的人想上船檢查,船主突然‘生病’,船在公海漂了兩天,等我們的驅逐艦趕到時,他們已經換過貨了。”
湯姆森倒吸一口涼氣:“建國集團的船?”
“租的船,但貨主是建國集團的子公司。”羅伯特走到窗前,望著對岸的建國大廈,“李先生很聰明,他從不用自己的船隊運敏感貨物。但他不知道,這個世界上,錢留下的痕跡比船更深。”
他轉身:“申請監控建國集團所有離岸賬戶的許可權。另外,接觸一下他們在歐洲的供應商,看看能不能發展幾個線人。”
“需要通知倫敦方面嗎?”
“暫時不要。”羅伯特眼神深邃,“英國人現在只想平穩移交,對這種敏感事務……他們會裝看不見。我們自己處理。”
四、空間裡的拼圖
四月二十日夜,半山別墅地下密室。
李建國鎖好三重門,確認所有監控都被遮蔽後,意識沉入玉佩空間。
茅草屋內,那張老舊的書桌上,已經攤開了十七本精裝書。這些都是今天剛從外交郵袋取回的“法蘭克福書展樣書”。
他調亮油燈(空間裡無法使用電器,所有照明都是最原始的),取出一瓶特製的顯影藥水——這是根據空間醫書中古法,結合現代化學知識調配的,配方只存在他腦子裡。
藥水輕輕塗抹在《歐洲建築史》第356頁的插圖上。哥特式教堂的玫瑰窗紋樣逐漸褪去,浮現出淡藍色的精密線條——那是0.8微米光刻機透鏡組的部分設計圖。
李建國屏住呼吸,用最細的毛筆,將線條臨摹到特製的透明絹布上。這個過程不能有絲毫誤差,每一根曲線都決定著未來晶片製造的精度。
空間裡時間流速似乎比外界慢,這讓他有足夠的時間耐心工作。窗外的靈泉靜靜流淌,泉水散發的氣息讓他的精神高度集中。
四個小時後,第一張圖紙完整轉移。
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,看向桌上另外十六本書。這只是清單上三十七項技術資料中的第一項,而且只完成了三分之一。
路還很長。
但當他抬頭,看到茅草屋牆上掛著的父親那枚“紅星軋鋼廠先進工作者”獎章時,疲憊感便消散了幾分。
獎章旁邊,是婁半城離開前寫給他的那句話:“賢侄,他日若成事,勿忘來時路。”
“我不會忘的,爸。婁先生。”李建國輕聲說,重新拿起了毛筆,“這座橋,我一定會建成。”
絹布上的藍色線條,在油燈下泛著微光,像一條條通往未來的溪流,正在黑暗中悄然匯聚。
而窗外,一九八五年的春夜深沉,太平洋兩岸的暗流,正無聲湧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