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1章：證據的流向
十一月九日，星期一，清晨六點。
香港還在晨霧中沉睡，但中環的政府總部大樓已經亮起了零星的燈光。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停在距離大樓兩個街區的郵局門口。司機穿著郵遞員制服，提著兩個厚重的牛皮紙包裹下車，快步走進郵局。
包裹的寄件人欄寫著“正義市民”，收件人分別是：香港警務處投訴及內部調查科、廉政公署執行處。包裹上沒有指紋，沒有毛髮，甚至連膠帶的貼上方式都刻意避免了可能留下DNA痕跡的接觸。
同一時間，觀塘警署後巷。
天色微明，清潔工推著垃圾車開始一天的工作。當他拐進後巷時，差點撞上堆在牆角的“東西”——七個人被捆成粽子狀，像垃圾一樣堆疊在一起。每個人都鼻青臉腫，手腳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，顯然是被打斷了。
清潔工嚇得後退兩步，正要喊人，發現這些人嘴上貼著膠帶，正用驚恐的眼神看著他。更醒目的是，每個人胸前都用大頭針彆著一張紙，上面列印著幾行字：
姓名：陳志昌（綽號爛牙昌）
所屬：和興盛觀塘堂口
主要罪行：勒索、傷人、非法持有槍械
涉案金額：每月五十萬港幣以上
同夥供詞及證據已寄警方
其他六人也都有類似的“標籤”，詳細列出了各自的綽號、罪行、涉案情況。
清潔工反應過來，連垃圾車都顧不上，連滾爬爬地衝進警署：“阿Sir！阿Sir！後巷……後巷有人……”
十分鐘後，警笛聲響徹觀塘。
上午八點，廉政公署。
高階調查主任張志誠拆開了那個匿名包裹。作為在廉署工作了十二年的老調查員，他見過各種舉報材料，但眼前這些還是讓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三本手寫賬本，詳細記錄了和興盛三年來在觀塘、筲箕灣收取保護費的明細——時間、地點、金額、收款人、付款人，甚至還有“客戶”的經營情況備註。粗略估算，涉案金額超過兩千萬港幣。
十七張照片，其中五張是和興盛骨幹與警務人員的合影。有一張特別刺眼——爛牙昌和一個穿警司制服的人在酒樓推杯換盞，照片背面寫著“觀塘分局，黃Sir，合作愉快”。
幾張借據和合同，涉及高利貸和非法追債。
還有一份手繪的“地盤劃分圖”，標明瞭和興盛在港島東區的勢力範圍，以及與其他幫派的“分界線”。
張志誠的手有些發抖。他不是害怕，是激動。這些證據如果屬實，將是一起轟動全港的大案。他立刻拿起電話：“叫一隊、三隊、五隊的負責人到我辦公室，立刻！”
上午九點，警務處投訴及內部調查科。
科長李文斌的臉色比張志誠更難看。他收到的包裹內容相似，但多了幾張照片——都是警方人員與黑幫的合影。其中一張照片上的人，他認識：觀塘分局副局長黃志明，他的警校同期同學。
“混蛋……”李文斌一拳砸在桌上。
他立刻調閱了今早觀塘警署的報告——七名黑幫骨幹被打斷手腳扔在警局門口。報告附有那些“標籤”的照片，內容與匿名包裹裡的資訊完全吻合。
這不是普通的黑吃黑，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“舉報”。有人不僅教訓了黑幫，還把燙手山芋扔給了警方——不處理不行，處理了又會牽扯出內部問題。
“通知觀塘分局，立即拘留那七個人，分開審訊。”李文斌下令，“另外，請黃志明副局長……不，黃志明警司來總部‘協助調查’。”
他特別強調“協助調查”四個字，語氣冰冷。
上午十點，觀塘建國電子廠。
李建國坐在辦公室裡，面前的電視機正播放早間新聞。女主播用標準的粵語播報：“今晨，觀塘警署後巷發現七名受傷男子，疑似黑社會成員。警方初步調查顯示，這七人均為和興盛幫派骨幹，目前已被拘留。警方表示，此案可能與幫派內訌有關，正在進一步調查中……”
電視畫面切到警署門口，記者圍堵著剛出來的警官：“阿Sir，有傳聞說這些人是在自家堂口被襲擊的，是否屬實？”“警方是否已經掌握了襲擊者的線索？”“和興盛盤踞觀塘多年，為甚麼現在才採取行動？”
警官面色尷尬，連連擺手：“案件正在調查，不便透露。”
婁曉娥推門進來，臉上帶著興奮：“建國，你看新聞了嗎？和興盛完了！”
“看到了。”李建國關掉電視，“廉政公署和警方那邊有甚麼動靜？”
“我託人打聽了。”婁曉娥壓低聲音，“廉政公署已經成立專案組，據說要一查到底。警方內部調查科也行動了，觀塘分局的黃志明今天早上被叫去總部，到現在還沒出來。”
李建國點點頭，臉上沒有太多表情。
“建國，你怎麼做到的？”婁曉娥忍不住問，“那些證據……還有把人扔到警局門口……”
“不是我做的。”李建國平靜地說，“是‘正義市民’做的。”
婁曉娥愣了愣，隨即明白：“對，是‘正義市民’做的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。
“工廠和工地那邊呢？”李建國問。
“今早一切正常。”婁曉娥說，“工人上班時都在議論新聞，但沒有人把這事和我們聯絡起來。倒是王隊長他們……”
“他們怎麼了？”
“他們在正常巡邏，但工人們看他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。”婁曉娥笑道，“雖然沒人說甚麼，但大家都覺得，有這些人在，安全。”
正說著，王志文匆匆進來：“李總，外面有記者想採訪您。”
“甚麼理由？”
“說是想了解香港製造業的發展，但……”王志文猶豫了一下，“我認識其中一個記者，他私下問我，和興盛的事是不是我們做的。”
李建國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樓下廠區門口，確實有幾個拿著相機和錄音裝置的人在張望。
“告訴他們，我今天有重要會議，沒時間接受採訪。”李建國說，“但可以安排明天下午，做一個關於‘香港製造如何走向世界’的專題訪談。”
“明白。”
王志文離開後，婁曉娥問：“建國，你不怕他們查出來嗎？”
“查出來甚麼？”李建國反問，“我們只是加強了安保，僱了一批專業保安。至於黑幫內訌，證據舉報，那是社會治安問題，和我們企業有甚麼關係？”
他頓了頓：“而且現在，廉政公署和警方最關心的，不是誰打了黑幫，而是黑幫為甚麼能存在這麼多年，背後有甚麼保護傘。他們的注意力，已經轉移到內部清理上了。”
婁曉娥恍然大悟。
這才是李建國真正的目的——不僅解決眼前的威脅，還要借力打力，推動港英政府清理腐敗，改善營商環境。而建國集團，在這個過程中，只是“受益者”之一。
高明。
“對了，”李建國想起甚麼，“通知王隊長，從今天起，安保人員可以穿制服公開巡邏了。讓他們在工廠和工地多走動，讓所有人都看到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兩點，廉政公署執行處。
專案組第一次案情分析會。張志誠站在白板前，上面貼滿了證據照片和人物關係圖。
“各位，這可能是廉署成立以來，接到的分量最重的匿名舉報。”張志誠表情嚴肅，“證據鏈條完整，指向清晰。現在我們要做的，是順著這些線索，挖出背後的保護傘，徹底剷除和興盛這個毒瘤。”
他指著那張警黑合影：“觀塘分局副局長黃志明，今天早上已經被警務處內部調查科帶走。但我們不能只盯著一個黃志明。賬本里提到的‘每月上供’，涉及至少三個警署、兩個區議會辦公室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而且舉報人特別‘貼心’——不光給了證據，還把主要犯罪嫌疑人打包送到了警局門口。這說明甚麼？說明舉報人不但要打擊黑幫，還要逼警方必須處理，沒有退路。”
一名年輕調查員舉手：“張主任，舉報人會是誰？黑幫仇家？還是……其他勢力？”
“這不重要。”張志誠搖頭，“重要的是，舉報人選擇相信法律，相信廉署。我們要做的，就是不辜負這份信任。”
他環視會議室：“從今天起，專案組分為三隊：一隊負責審訊那七個黑幫骨幹；二隊負責調查警方內部問題；三隊負責深挖和興盛的經濟犯罪。我要在一個月內，看到實質性進展。”
“是！”
會議結束後，張志誠獨自留在會議室。他看著白板上那些照片，特別是那張警匪舉杯的照片，深深嘆了口氣。
香港回歸的談判已經開始，在這個敏感時期，爆出這樣的醜聞，對港英政府來說是沉重打擊。但對香港的長遠發展來說，卻是必要的刮骨療毒。
舉報人選擇這個時機，是巧合，還是有意為之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香港的某些規則，要改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