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6章:灰色地帶
十月二十六日,早晨九點,觀塘警署。
接待室裡的長條木椅被磨得發亮,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舊紙張的味道。婁曉娥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,身邊是公司法務部新招的年輕律師小林。兩人面前擺著一份報案筆錄,已經填寫了二十分鐘。
辦公桌後的警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,制服襯衫的領口有些發黃。他慢條斯理地翻看著筆錄,不時打個哈欠。
“婁小姐,你說有人勒索你們工廠,要每個月三萬塊保護費?”警員抬起頭,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。
“是的,阿Sir。”婁曉娥儘量讓聲音保持平靜,“為首的人自稱和興盛的爛牙昌,昨天上午帶著十幾個人堵在廠門口,今天早上又來了。我們有工人可以作證,門口的保安也看到了。”
警員在筆錄上劃了幾筆:“有沒有錄音?有沒有影片?”
“沒有……但他們確實說了那些話。”
“口頭說的啊……”警員放下筆,身體往後靠,“婁小姐,香港是法治社會,甚麼事都要講證據。你說他們勒索,得有真憑實據才行。光是‘有人說’,我們很難立案的。”
小林律師忍不住開口:“阿Sir,對方已經實際採取了威脅行動,阻礙了我們工廠的正常運營。根據《刑事罪行條例》第24條……”
“律師是吧?”警員打斷他,眼神有些不耐煩,“條例我比你熟。問題是,你們現在有甚麼實質性損失嗎?貨被搶了?人被打傷了?廠房被砸了?”
婁曉娥握緊拳頭:“難道要等出事才能報警嗎?”
“不是這個意思。”警員站起來,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水,“我的意思是,現在這種情況,最多算民事糾紛。我們警方可以記錄在案,加強巡邏,但你要我們抓人……”他搖搖頭,“證據不足啊。”
他走回桌前,在筆錄上蓋了個章:“這樣吧,案子我們先受理。我會通知巡警,這兩天多去你們廠區附近轉轉。至於那些騷擾的人,如果再來,你們可以再報警。”
“再報警有甚麼用?”婁曉娥的聲音有些發抖,“他們來了你們就走,走了他們又來。這樣沒完沒了,我們的生意還怎麼做?”
警員看著她,眼神裡有一絲同情,但更多的是無奈:“婁小姐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香港這麼多工廠、這麼多店鋪,每天這種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我們警方人手有限,不可能每個案子都派專人盯著。”
他壓低聲音:“說句實在話,你們做這麼大生意,有些錢……該花就花吧。花錢買平安,不丟人。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婁曉娥頭上。她終於明白了——警方不是不知道,不是管不了,而是不願管。這種灰色地帶的事,在他們看來就是生意成本的一部分。
走出警署時,陽光刺眼。婁曉娥站在臺階上,感到一陣無力。
“婁總,現在怎麼辦?”小林律師問。
“去找區議員。”婁曉娥咬咬牙,“我不信沒人管得了。”
同一時間,筲箕灣工地辦公室。
李建國約見的調解人到了——一個六十多歲、穿著唐裝的老者,人稱“七叔”。七叔在香港建築行業幹了四十年,黑白兩道都熟,專門幫人處理這種糾紛。
“七叔,喝茶。”李建國親自斟茶。
七叔接過茶杯,呷了一口,慢悠悠地說:“李生,你這件事,有點棘手啊。”
“怎麼說?”
“和興盛在港島東區盤踞十幾年了,坐館肥佬張是個狠角色。”七叔放下茶杯,“你那個工地,原來是個舊倉庫,以前就是和興盛看的場子。現在你要拆了重建,他們覺得斷了財路,當然要找你要補償。”
“我買地的手續合法,政府批文齊全。”
“是,你合法。”七叔笑了,“但江湖有江湖的規矩。他們在那裡看了十幾年場子,雖然沒地契,但早就當成自己的地盤了。你現在突然插一腳,他們面子上過不去。”
李建國聽明白了。這不是錢的問題,是地盤和麵子的問題。
“七叔,依你看,這事怎麼解決?”
“兩條路。”七叔伸出兩根手指,“第一,你出筆錢,一次性買斷。我幫你跟肥佬張談,大概五十萬左右,他們保證不再騷擾。”
“五十萬?”李建國皺眉。
“第二,”七叔收回一根手指,“你找比他們更硬的後臺。香港能壓住和興盛的幫派不多,但也不是沒有。不過這條路更麻煩,人情債不好還。”
“沒有第三條路嗎?”
七叔看著李建國,眼神複雜:“李生,我看你是正經生意人,所以跟你說實話。香港這地方,做生意不光要懂經濟,還要懂人情世故。有些錢,省不得。”
正說著,工地負責人滿頭大汗地跑進來。
“李總,不好了!剛才又來了十幾個人,把我們剛澆築的水泥地基給破壞了!攪拌車也被他們攔在外面!”
李建國猛地站起身。
七叔嘆了口氣:“你看看,這就開始了。”
下午兩點,婁曉娥那邊也傳來壞訊息。
區議員的助理接待了她,態度很客氣,但話裡話外的意思和警署差不多——“我們會關注”“已經轉達給相關部門”“建議你們加強自身安保”。
回到公司,婁曉娥在辦公室見到了李建國。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和憤怒。
“報警沒用,找議員也沒用。”婁曉娥把檔案摔在桌上,“他們都是一套說辭!”
李建國站在窗前,沉默了很久。
“曉娥姐,你發現沒有?”他終於開口,“所有人給我們的建議都是一樣的:花錢消災。”
“因為這是香港的‘規矩’。”婁曉娥苦笑,“我打聽過了,觀塘這邊稍微大點的廠,沒有不交保護費的。有的按月交,有的按貨交。大家都預設了這是成本的一部分。”
“所以我們就該認?”
“不然呢?”婁曉娥聲音有些激動,“建國,我知道你不服氣。我也不服氣!但我們是在人家的地盤上做生意。強龍不壓地頭蛇,這句話在哪裡都適用。”
李建國轉過身,眼神平靜得可怕。
“如果這條地頭蛇,非要咬我們一口呢?”
“那就……”
“那就把它打趴下。”李建國接話,“讓它知道,有些龍,是不能惹的。”
婁曉娥愣住了:“你想幹甚麼?”
李建國沒有回答。他走到辦公桌前,拿起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
“霍生,是我,李建國。今晚的見面,照常進行……對,我親自去。”
掛掉電話,他又撥了另一個號碼。
“周師傅,把倉庫裡那批東西準備好。今晚我要用。”
婁曉娥聽不明白:“甚麼東西?建國,你到底想做甚麼?你別亂來!”
“放心,我不會亂來。”李建國穿上西裝外套,“我只是要去告訴一些人,建國集團的錢,每一分都是乾淨的。想拿,得憑本事。”
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:“曉娥姐,你繼續走正規渠道。明天再去警署,去區議會,去所有能去的地方。該報的案繼續報,該提交的材料繼續提交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們要做兩手準備。”李建國語氣冷靜,“明面上,我們是守法的商人,走一切合法途徑。暗地裡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我們要讓他們知道,我們不是軟柿子。”
門關上了。辦公室裡只剩下婁曉娥一個人。
她走到窗前,看著李建國坐進轎車,駛離廠區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把出鞘的劍。
婁曉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北京的那個四合院。那時李建國也是這樣,面對全院人的算計,不聲不響,但每一步都走得穩、走得狠。
最後,那些想佔便宜的人,都吃了大虧。
現在,場景換了,對手換了,但李建國還是那個李建國。
他不會屈服,不會妥協,不會認輸。
婁曉娥忽然不再擔心了。
她回到辦公桌前,開始整理第二天的報案材料。
既然李建國要走明暗兩條路,那她就負責把明路走到底。
至於暗路……她相信李建國。
就像相信當年那個在四合院裡,憑一己之力改變所有人命運的少年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香港的夜,就要來了。
而一場真正的交鋒,也即將開始。
這一次,沒有調解,沒有妥協。
只有硬碰硬。
看誰,更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