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3章：招標會上的初遇
1980年10月，香港政府總部會議廳。
巨大的投影幕上顯示著“沙田第48區住宅用地公開招標”的字樣。臺下坐了三十多人，分屬十幾家地產公司。空氣裡瀰漫著紙張翻動聲、低語聲，以及若有若無的緊張感。
李建國坐在第五排靠邊的位置，身旁是地產部經理張振業。這是建國集團第一次參與政府土地公開招標，他們看中的是沙田一塊麵積三萬平方英尺的住宅用地。比起那些前排坐著的老牌地產商，他們顯得格外低調。
“李總，這是最新測算。”張振業遞過一份檔案，“按最高容積率5倍計算，可建樓面面積十五萬平方英尺。如果按每平方英尺建築成本一百二十元計算，總建造成本一千八百萬。加上地價，總投入至少要三千萬。”
李建國快速翻閱檔案：“周邊新樓售價？”
“沙田現在的新盤，每平方英尺均價在四百五到五百之間。如果按五百元算，十五萬平方英尺總售價七千五百萬。毛利四千五百萬。”
“不錯。”李建國合上檔案，“但我們要的不是最高容積率。”
張振業一愣：“不按最高容積率？那利潤空間會小很多……”
“容積率5倍，意味著要建二十層以上的高層住宅。”李建國看向投影幕上的地塊示意圖，“沙田現在大多是這種鴿子籠。我們要做點不一樣的。”
他從公文包裡拿出自己的方案草圖：“容積率降到3.5，建十二層的中層住宅。但留出更多的公共空間——兒童遊樂場、小花園、健身區。戶型設計上，加大陽臺面積，增加儲物空間。”
“這……成本會增加，但可售面積減少了近三成。”張振業快速計算，“這樣利潤率可能只有20%。”
“但品質會提升，口碑會建立。”李建國平靜地說，“我們要的不是一錘子買賣，是要在沙田打出建國地產的名聲。讓所有人知道，我們建的不是房子，是家。”
張振業沉默了。他跟過好幾個地產老闆，每個人都追求最高容積率、最快週轉、最大利潤。像李建國這樣主動降低容積率的，還是第一次見。
招標會開始。政府官員宣讀標書條款，介紹地塊情況，然後進入最重要的環節——各家公司提交標書和設計方案。
前排的大公司一個個上臺。長江實業提出的是典型的“屏風樓”方案——二十層高，兩棟並排，容積率用滿。新鴻基的方案稍好一些，加入了會所和泳池，但依然是高密度開發。
輪到第四家時，一個身材高大、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走上臺。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，沒打領帶，襯衫領口敞開，步伐沉穩有力。一上臺，整個會場的氣氛都變了——有人坐直了身體，有人竊竊私語。
“那是霍景良。”張振業壓低聲音，“景良地產的老闆，作風很強悍。聽說他在觀塘那個專案，為了趕工期，工人三班倒，有人累到住院。”
李建國點點頭，仔細打量臺上的人。霍景良——這個名字他前世在《創世紀》裡見過，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地產大亨。但眼前的霍景良比電視劇裡更真實，眼神銳利得像鷹，說話時手勢有力，充滿壓迫感。
“我們景良地產的方案很簡單。”霍景良的聲音洪亮，沒有用麥克風也傳遍全場，“第一，用最快速度開發——簽約後六個月預售，十二個月交樓。第二，成本控制——建築成本控制在每平方英尺一百一十元以下。第三，售價策略——開盤價比周邊低5%，快速回籠資金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全場：“我知道有人會覺得我們做的東西不夠好。但我要問：香港現在缺的是甚麼？是豪宅嗎？不是。是普通人買得起、住得起的房子！我們的方案，就是要讓更多香港家庭有屋住！”
掌聲響起，比前幾家都熱烈。霍景良的方案雖然簡單粗暴，但直擊痛點——快、便宜。在這個房價飛漲的年代，這確實有吸引力。
李建國注意到，霍景良下臺時，特意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。目光短暫交匯，霍景良眼中閃過一絲疑惑——顯然，他對這個坐在後排的陌生面孔感到好奇。
“李總，到我們了。”張振業提醒。
李建國整理了一下西裝，走上臺。與霍景良的強勢不同，他的步伐從容，站定後先向臺下微微鞠躬。
“各位好，我是建國集團李建國。”他的聲音平靜清晰，“我們集團主要做電子製造，這是第一次參與地產開發。所以我們的方案，可能和傳統地產公司不太一樣。”
臺下有人交換眼色，有人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。一個做電子的跑來搞地產？外行。
李建國不以為意，開始講解方案。當螢幕打出“容積率3.5”時，臺下響起一片譁然。
“李生，容積率3.5？政府批准的上限是5，你這是放著錢不賺啊！”一箇中年開發商忍不住出聲。
“是的，我們主動降低了容積率。”李建國點頭，“因為我們認為，住宅不僅是平方英尺的數字，更是生活的空間。沙田現在不缺高樓，缺的是住得舒服的家。”
他切換幻燈片，展示設計圖：兩棟十二層的板樓呈L形佈局，中間是一個兩千平方英尺的花園，有兒童遊樂設施和休閒座椅。戶型圖上，陽臺面積明顯比常規設計大，還標註了“嵌入式儲物櫃”“可拆卸隔斷”等細節。
“我們做過調研，沙田的新移民家庭很多，三代同堂很常見。”李建國繼續說，“所以我們在戶型設計上增加了靈活性。兩房單位可以透過簡單改造變成三房，適應家庭結構的變化。”
“我們還計劃引入一些智慧家居概念——雖然不是現在，但預留了管線。比如每戶預埋音響線，將來可以安裝背景音樂系統；廚房預留洗碗機介面；衛生間預留暖風機電源……”
這些概念在1980年的香港聞所未聞。臺下從最初的質疑，漸漸變成認真傾聽。
“最後，關於開發週期。”李建國看向臺下，“我們不追求最快，但追求最好。我們計劃用十八個月完成專案，比常規週期多六個月。但這多出的時間，會用在工程質量把控、細節打磨上。”
他結束講解，臺下安靜了幾秒，然後響起掌聲——不如給霍景良的熱烈，但更持久。
回到座位，張振業小聲道：“李總，我們的標價比霍景良他們高了一成，開發週期又長。中標的可能性不大……”
“沒關係。”李建國看著臺上繼續進行的招標流程，“今天來，本來就不只是為了這塊地。”
招標會結束，進入評標階段。參會者可以離場等待通知，也可以留下來交流。
李建國正準備離開，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李生，留步。”
他轉身，霍景良正朝他走來，手裡端著會議提供的咖啡。
“霍生，幸會。”李建國伸出手。
兩隻手握在一起。霍景良的手很有力，握的時間比常規禮節長了兩秒，像在試探。
“李生剛才的演講，很有意思。”霍景良直入主題，“不過我有個問題：你做電子賺的錢，都是辛苦錢吧？拿來搞地產，還這麼……理想主義，不怕虧本？”
李建國笑了：“霍生覺得我是理想主義？”
“難道不是？容積率3.5，預留智慧家居管線，還搞甚麼花園、遊樂場——這些都是成本，都要從利潤里扣。”霍景良盯著他，“我做地產二十年，沒見過這麼做的。”
“所以我才這麼做。”李建國平靜回應，“如果大家都一樣，市場就太無聊了。”
霍景良愣了下，隨即大笑：“有意思！李生，你這個人有意思！”
他笑完，眼神變得認真：“不過說真的，你那個方案中標希望不大。政府看的是出價和開發能力，不是理念。但我覺得，我們可以合作。”
“合作？”
“對。”霍景良壓低聲音，“我在大埔有塊地，位置比沙田這塊更好。但我資金有點緊，想找合作伙伴。李生你有錢，我有經驗。我們一起做，按你的理念設計，但按我的節奏開發——折中一下，怎麼樣？”
這是出乎意料的邀請。李建國看著霍景良，這個以強勢聞名的大亨，此刻眼中是真誠的欣賞。
“霍生為甚麼選我？今天在場的大公司很多。”
“因為他們都太像我了。”霍景良坦率地說，“滿腦子都是容積率、週轉率、利潤率。但你不一樣。你做地產，好像真的在想‘人’要怎麼住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而且，你拒絕過陳萬賢。”
李建國挑眉：“霍生知道這件事？”
“香港圈子很小。”霍景良意味深長地笑，“陳萬賢找你合作炒股，你拒絕了。這事已經傳開了。有人說你傻，有人說你裝。但我覺得，你是真的不想走那條路。”
他喝了口咖啡：“我這人雖然愛錢，但看不起那些只會在股市裡打滾的。實業才是根本。你做電子做得好，現在來做地產，我願意跟你合作。”
李建國沉吟片刻：“我需要看看地塊資料。”
“明天我讓人送到你公司。”霍景良從西裝內袋掏出名片，遞過來，“上面有我直線電話。隨時打給我。”
李建國接過名片，也遞上自己的：“謝謝霍生看得起。”
“不是看得起，是欣賞。”霍景良收起名片，拍了拍李建國的肩，“香港地產圈需要新鮮血液。你這樣的，越多越好。”
他轉身要走，又回頭：“對了，沙田那塊地，我估計會是我的。但別灰心，下次還有機會。”
看著霍景良離開的背影，張振業湊過來：“李總，真要跟他合作？這個人名聲……”
“名聲是雙刃劍。”李建國收起名片，“但他至少是做實事的。而且，他主動找我們合作，說明建國集團的名字，已經開始被人記住了。”
走出政府總部，十月的陽光正好。維港的風吹過來，帶著海的味道。
“回公司。”李建國說，“準備一下大埔地塊的資料研究。另外，沙田專案的標書，不管中不中，都歸檔儲存。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亮相，有紀念意義。”
車上，李建國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。
霍景良的出現是個意外，但也是必然。建國集團的快速崛起，註定會引起各方注意。有陳萬賢那樣的投機客，也會有霍景良這樣的實業家。
不同的選擇，會通向不同的道路。
而他要做的，是在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中，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路——不投機，不盲從，堅持實業為本，但也不拒絕合理的合作。
車子駛入海底隧道，光線暗下來。
李建國閉上眼睛。
香港的商海，深不可測。但既然來了，就要乘風破浪。
而今天，他結識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同行者——雖然這個同行者可能隨時變成競爭者。
但這正是商場的魅力所在。
沒有永遠的敵人，也沒有永遠的朋友。
只有永遠的利益，和永遠的眼光。
而他，對自己的眼光，有信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