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：婉拒的藝術
三天後，華人會證券總部，陳萬賢的辦公室。
這是一間足有八十平方米的奢華空間，紅木辦公桌比尋常雙人床還大，背後整面牆都是落地窗，俯瞰中環全景。牆上掛著幾幅現代派油畫，牆角擺著古董青花瓷瓶。空氣中瀰漫著古巴雪茄的濃郁香氣。
陳萬賢坐在高背皮椅上，雙腳翹在辦公桌邊緣，手裡把玩著一個純金打火機。他面前站著三個心腹，都是跟了他多年的操盤手。
“那個李建國，查清楚了嗎？”陳萬賢頭也不抬地問。
最左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連忙遞上檔案：“陳生，基本查清了。李建國，三十五歲，北京人，父親是軋鋼廠工人，烈士。他本人1977年畢業於四九城大學機械系，在原單位做過技術員。1979年來港，先買下永華電子廠，改名為建國電子，推出‘聲寶’隨身聽。”
“資金來源呢？”陳萬賢終於抬起頭。
“這個……查不到。”眼鏡男聲音低了下去，“他註冊公司時實繳資本兩千三百萬，都是從瑞士銀行轉賬過來的。瑞士那邊保密太嚴，我們撬不開。”
“兩千三百萬……”陳萬賢喃喃道，“一個內地來的技術員，哪來這麼多錢？”
“有兩種可能。”另一個瘦高個介面，“第一，他是內地某個大家族的白手套。第二，他在內地有特殊背景，這些錢是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陳萬賢擺擺手：“不管他錢怎麼來的，現在錢在他手上是真的。賬上五千萬現金，這樣的大水喉（大客戶），全香港沒幾個。”
“但是陳生，”第三個禿頂男人遲疑道，“他好像對股市沒興趣。那天宴會後，我們的人試探過幾次，都被他委婉回絕了。”
“沒興趣？”陳萬賢冷笑，“這世上沒有人對錢沒興趣。他這麼說，要麼是沒嘗過甜頭，要麼是裝的。”
他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扔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這樣，阿明，”他看向眼鏡男，“你去找李建國，就說我們華人會最近有個內幕訊息，一家英資洋行要被收購，股價起碼翻三倍。問他有沒有興趣跟一點。”
“如果他還不肯呢？”
“那就換個說法。”陳萬賢眼中閃過狡黠的光，“告訴他，我們可以幫他做市值管理。建國電子遲早要上市吧？上市前把業績做好看點，上市後我們幫他拉抬股價，高位套現。賺的錢，三七分。”
這是更誘人的條件。多少實業公司上市，都是和券商這樣合作的。
“陳生，這樣會不會太冒險？”禿頂男人提醒，“李建國這個人，看起來不簡單。萬一他錄音或者舉報……”
“所以讓你去說，不是我去說。”陳萬賢瞪了他一眼，“話要說得圓滑，不能留下把柄。就說這是‘常規操作’，‘行業慣例’。他要是聰明人，自然懂。”
當天下午，眼鏡男阿明就來到了建國集團總部。
接待他的是婁曉娥。在會議室裡，阿明滿臉堆笑，將陳萬賢的意思婉轉地表達了一遍。
“婁總，這是我們陳生的一點心意。”阿明遞上一個精美的禮盒，“聽說李總喜歡喝茶，這是今年的頂級凍頂烏龍，陳生特意託人從臺灣帶回來的。”
婁曉娥沒有接：“王經理，茶就不必了。您說的那個內幕訊息，我們李總交代過，建國集團不參與這種操作。”
阿明笑容不變：“婁總別急著拒絕。其實這不算是內幕交易，只是資訊差。香港股市每天都有這樣的機會，大家心照不宣。李總初來乍到，可能還不習慣這裡的玩法……”
“王經理，”婁曉娥打斷他，“我們李總說了，建國集團的玩法就是踏踏實實做實業。股市的錢，我們賺不了，也不想賺。”
話說得這麼直白，阿明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。
“婁總，您再考慮考慮。實業賺錢多辛苦啊，累死累活一年，利潤率可能還不如股市一天。陳生是真心想交李總這個朋友，才願意分享這樣的機會。換了別人，求都求不來。”
“多謝陳生的好意。”婁曉娥站起身，這是送客的姿勢，“但我們真的沒興趣。請回吧。”
阿明臉色變了變，但最終還是擠出一絲笑容：“那好，那我先告辭。不過請轉告李總，股市的大門隨時為他敞開。甚麼時候改變主意，隨時找我。”
他留下名片和那盒茶葉，悻悻離開。
婁曉娥看著桌上的禮盒，拿起電話撥給李建國：“建國，華人會的人來了，被我打發走了。不過我看他們不會死心。”
電話那頭，李建國正在研發中心看“掌霸”遊戲機的測試資料。
“預料之中。”他平靜地說，“陳萬賢這種人，看到肥肉不咬一口不會罷休。下次他再派人來，你就說我在開會，沒空見。”
“這樣會不會得罪他？”
“不得罪他，就會被他拖下水。”李建國放下手中的電路板，“曉娥姐，你要記住，在香港做生意，不是朋友越多越好。有些‘朋友’，比敵人更危險。”
掛掉電話，李建國走到窗前。
樓下，運送“聲寶”隨身聽的貨車正在排隊裝貨。工人們忙忙碌碌，一切都是那麼井然有序。
這才是他想要的：一個健康的、可持續的實業體系。有自己的工廠，自己的技術，自己的品牌。不靠投機，不靠關係，就靠產品和質量說話。
陳萬賢的誘惑，他不是不動心。五千萬現金，如果操作得當，一年翻倍不是不可能。有了一個億，可以做的事情更多。
但前世那些慘痛的教訓在腦海裡警鈴大作。多少實業家因為沉迷資本遊戲，最終工廠荒廢，技術流失，品牌凋零。股市上賺的錢是虛的，風一吹就散。只有生產線上的機器，實驗室裡的技術，才是真正的護城河。
更何況，他知道歷史。1981年港股就會見頂年因為中英談判開始暴跌。現在進去，看似是撿錢，實則是接盤。
這些他不能對任何人說，只能自己默默堅守。
“李總，”周福生走進來，“‘掌霸’的遊戲卡帶生產線除錯好了，您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“走。”
兩人來到四樓的新車間。這裡原本是倉庫，現在改造成了卡帶生產線。工人正在組裝第一批《太空入侵者》遊戲卡帶：小小的塑膠盒裡，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ROM晶片。
“良品率現在多少？”李建國問。
“98.7%。”周福生自豪地說，“晶片是我們自己測試篩選的，外殼模具開了三套才滿意。按照現在的產能，一個月可以做十萬盒卡帶。”
李建國拿起一盒成品卡帶。紅色的塑膠外殼，印著“掌霸”的logo和《太空入侵者》的遊戲畫面。輕巧，精緻，充滿設計感。
這才是他想要的未來——不是股市上虛幻的數字，而是這些實實在在的產品，被成千上萬的人拿在手裡，帶給他們快樂。
“周師傅，你說，”他忽然問，“如果我們把所有錢都投到股市，現在可能已經賺了幾千萬。但那樣的話，還有‘掌霸’嗎？還有這些生產線嗎？”
周福生愣了愣，然後堅定地搖頭：“沒有。炒股票的人，我見過太多。賺了錢就揮霍，虧了錢就跳樓。還是做實業踏實，每天晚上睡得著覺。”
李建國笑了。
是啊，睡得著覺。這比甚麼都重要。
他把卡帶放回流水線，看著它被包裝、裝箱、貼上標籤。
這些小小的盒子，將承載著香港製造的自豪，走向世界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守護好這條生產線，這個工廠，這家公司。
至於陳萬賢，就讓他去追逐那些虛幻的數字吧。
時間會證明，誰的選擇是對的。
離開車間時，李建國回頭看了一眼。
機器在轉動，工人在忙碌，一切都在正軌上。
這就夠了。
外面的風雨再大，只要工廠的燈還亮著，路就在腳下。
而他，會一直走下去。
帶著他的團隊，他的信念，他那個波瀾壯闊的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