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1章：宴會上的目光
1980年9月，香港賽馬會俱樂部。
水晶吊燈將宴會廳照得亮如白晝，空氣中瀰漫著雪茄的醇香和高階香水的味道。這是香港總商會舉辦的秋季聯誼晚宴，香港政商界名流雲集。男士們穿著定製西裝，女士們佩戴著珠寶，在柔和的爵士樂中低聲交談。
李建國站在宴會廳一角，手中端著一杯香檳，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。他今天穿的是深藍色三件套西裝，比起周圍那些老牌家族的家主，他顯得年輕得有些突兀。但沒有人敢小覷這個剛滿三十五歲的北方來客——建國集團的名字，在過去一年裡已經傳遍了香港商界。
“李生，久仰久仰。”一位五十多歲、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端著酒杯走來，身邊跟著兩個助理模樣的人，“鄙人陳萬賢，華人會證券的。”
李建國轉身，與對方握手。陳萬賢的手乾燥有力，握手時特意多用了幾分力道，像是試探。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閃著精明的光，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——熱情，但不諂媚。
“陳先生，久仰大名。”李建國客氣地回應。華人會證券是香港本土最大的券商之一，陳萬賢更是以眼光毒辣、操作大膽聞名。前世看《大時代》時，李建國對這個角色印象深刻。
“李生這一年在香港，可是攪動了不少風雲啊。”陳萬賢的笑容加深，“‘聲寶’隨身聽現在可是香港製造的金字招牌。我家裡幾個小孩人手一臺，連我太太都迷上了鄧麗君。”
“陳先生過獎了。只是做了點本分生意。”
“本分生意？”陳萬賢大笑，“李生太謙虛了。一年時間，從零做到估值過億，這要是本分生意，那我們這些老傢伙都要羞死了。”
他的笑聲引來周圍幾道目光。有人認出是陳萬賢在和李建國交談，開始低聲議論。
“看到沒有，陳萬賢主動找那個大陸仔說話。”
“建國集團現在風頭正勁，聽說賬上現金幾千萬。”
“做實業哪有炒股來得快？陳萬賢怕是看上了他的錢……”
議論聲很小，但李建國聽得清楚。他面上不動聲色，抿了一口香檳。
“李生，”陳萬賢靠近一步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我研究過你們集團的財報——當然，是公開的部分。現金流充沛，負債率極低，這是好事，但也是浪費啊。”
“哦？陳先生有何高見？”
“錢要流動起來才叫資本。”陳萬賢做了個流水的手勢，“放在賬上，通脹一來就縮水。現在港股正是黃金時代，恆指今年已經漲了四成。以李生的眼光和膽識，如果進股市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。
李建國微微一笑：“陳先生說得對。不過建國集團主業是實業，股票投資不是我們的專長。”
“所以才要合作嘛。”陳萬賢眼睛一亮，“我們華人會有最專業的研究團隊，有最快的交易通道。李生只需要出資金，操作交給我們。保守估計，年化收益30%起步。要是趕上行情，翻倍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30%的年化收益，在1980年是個極具誘惑的數字。銀行定期存款利率不過5%，實業投資回報率能達到15%就算優秀。
但李建國只是輕輕搖晃著酒杯，看著香檳的氣泡緩緩上升。
“陳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。”他語氣溫和但堅定，“不過建國集團的發展戰略很清晰：深耕實業，謹慎投資。股市的錢來得快，去得也快。我們還是想一步一個腳印。”
陳萬賢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復：“李生，時代不同了。現在香港遍地是機會，實業要做，但資本運作也不能落下。你看那些大家族，哪個不是兩條腿走路？”
“也許吧。”李建國不置可否，“但我這個人比較固執，認準的路，就想走到底。”
氣氛有瞬間的尷尬。
陳萬賢身後的一個助理輕咳一聲，遞過來一份檔案。陳萬賢接過，順勢轉移話題：“李生，聽說你們在做遊戲機？”
“小專案而已。”
“可不是小專案。”陳萬賢翻開檔案，“我們做過市場調研，全球電子遊戲市場年增長率超過50%。日本任天堂、世嘉都在全力佈局。李生在這個時點切入，眼光很準。”
李建國心中一動。陳萬賢顯然做了功課，連“掌霸”專案的保密資訊都探聽到了。
“陳先生訊息很靈通。”
“做我們這行，資訊就是金錢。”陳萬賢合上檔案，笑容變得意味深長，“不過李生，遊戲機專案前期投入很大吧？研發、開模、推廣……沒有兩三千萬下不來。如果現金流緊張，隨時可以找我。利息好商量。”
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——不是合作炒股，而是放貸。
李建國明白了。陳萬賢看中的不是他的投資能力，而是建國集團健康的資產負債表和穩定的現金流。這樣優質的客戶，是銀行和券商爭搶的物件。
“多謝陳先生關心。”李建國舉杯示意，“目前集團資金充裕，暫時沒有融資需求。不過以後如果真有需要，一定第一個找陳先生。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，已經是明確的婉拒。
陳萬賢眼中的精光閃了閃，但很快又堆起笑容：“好說好說。李生年輕有為，以後打交道的機會還多。來，敬你一杯，祝建國集團蒸蒸日上。”
兩隻酒杯輕輕相碰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又寒暄了幾句，陳萬賢藉故離開。李建國看著他走向另一群商人，很快被簇擁起來，談笑風生。
“那人就是陳萬賢？”婁曉娥不知何時來到身邊，低聲問。
“嗯。”
“他找你做甚麼？”
“想讓我們把錢投到股市，或者找他融資。”李建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，“胃口不小。”
婁曉娥皺眉：“要小心這個人。我聽幾個潮州老闆說過，陳萬賢在股市手段很黑，經常聯合大莊家割散戶韭菜。跟他合作的，最後都沒好下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建國放下空杯，“所以我們離他遠點。”
他望向宴會廳中央。陳萬賢正在高聲談論著甚麼，周圍人頻頻點頭，不時爆發出笑聲。那個圈子光鮮亮麗，充滿金錢快速流動的誘惑。
但李建國清楚記得前世的教訓年股災年金融風暴年次貸危機……每一次狂歡之後，都是屍橫遍野。多少實業家因為沉迷資本遊戲，最終輸掉一切。
實業是根，金融是葉。根深才能葉茂，但多少人本末倒置，最後樹倒葉枯。
“走吧。”他對婁曉娥說，“這種場合不適合我們。”
兩人悄然離開宴會廳。走出俱樂部大門，秋夜的涼風撲面而來，吹散了裡面的奢靡氣息。
坐上等候的轎車，李建國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燈火輝煌的建築。
“曉娥姐，”他忽然問，“你說，為甚麼那麼多人明知道股市危險，還是往裡衝？”
婁曉娥想了想：“因為快吧。實業賺錢太慢，一年辛苦下來，利潤率可能還趕不上股市一天的漲幅。”
“但股市的錢是虛的。”李建國看向窗外流動的街景，“今天在你口袋裡，明天可能就沒了。只有工廠、土地、技術、人才，這些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。經濟好的時候值錢，經濟不好的時候，至少還能守得住。”
車子駛過海底隧道，維港的夜景在窗外展開。
李建國想起四合院那些年。易忠海、劉海中、閆富貴，每個人都想佔便宜，都想走捷徑。結果呢？機關算盡，到頭來一場空。
商場和四合院，本質上沒甚麼不同。貪婪、短視、投機，在哪裡都是致命的毒藥。
“回公司。”他對司機說，“還有幾份檔案要看。”
婁曉娥欲言又止，最終還是忍不住問：“建國，你真的對股市一點興趣都沒有？現在行情確實很好……”
“有興趣。”李建國坦然說，“但我感興趣的不是炒股票，是投資好公司。等時機成熟，我們會買一些優質企業的股票，長期持有。但那不是投機，是價值投資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至於陳萬賢那種玩法……那不是投資，是賭博。而我這輩子，最討厭的就是賭。”
車子駛入觀塘，建國電子的廠房燈火通明。夜班工人在生產線忙碌，機器聲透過車窗隱約傳來。
那是實業的聲音，踏實，厚重，讓人安心。
李建國深吸一口氣。
路還長，但要一步一步走。
走得太快，容易跌倒。
而他有的是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