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0章:資本的脈搏
1980年6月,香港。
盛夏的暑氣籠罩維港,但中環歷山大廈二十二層的建國集團總部裡,空調開得很足。透過落地玻璃窗,可以看見皇后大道上熙攘的人流和遠處海面上穿梭的渡輪。
大會議室裡,氣氛嚴肅中透著難以抑制的興奮。
長桌上,三份財務報表攤開在每個人面前。財務總監陳啟明站在投影幕前,鐳射筆的光點在那些令人目眩的數字上跳動。
“截至五月底,‘聲寶’隨身聽累計出貨量:四十二萬臺。”陳啟明的聲音因激動而略微發顫,“其中香港本地銷售十八萬臺,東南亞十五萬臺,臺灣六萬臺,中東、歐洲三萬臺。”
鐳射筆移到下一行:“累計營業額:一億六千七百六十萬港幣。”
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。儘管大家都知道“聲寶”賣得好,但看到這個數字,依然感到震撼。
“扣除生產成本、營銷費用、關稅等,”陳啟明繼續,“淨利潤:四千三百二十萬港幣。利潤率25.8%。”
這個利潤率在消費電子行業堪稱驚人。通常同類產品的淨利潤率能達到15%就不錯了。
“更關鍵的是現金流。”陳啟明切換幻燈片,“我們目前賬上現金及現金等價物:五千一百八十萬港幣。應收賬款一千九百萬,存貨價值兩千三百萬。總流動資產接近一億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坐在主位的李建國:“李總,按這個趨勢,到年底我們的現金儲備可能突破八千萬。這還沒有計算‘掌霸’遊戲機上市後的預期收入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李建國身上。
李建國靠在高背椅上,手指輕輕敲擊桌面。他臉上沒有太多喜色,反而眉頭微皺,像在思考甚麼難題。
“錢多了,是好事,也是考驗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,“躺在賬上的錢,是死的。流動起來的錢,才是活的資本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拿起黑色記號筆。
“今天這個會,就討論一件事:這些錢,怎麼用。”
他在白板上畫了三個大圈。
第一個圈:研發。
“周師傅,王經理,”李建國看向技術團隊的負責人,“‘掌霸’專案進展如何?”
周福生翻開筆記本:“原型機已經完成第三次迭代。LED點陣屏的重新整理率問題解決了,現在可以做到無閃爍顯示。功耗方面,四節五號電池可以連續執行十二小時,達到設計要求。”
王志文補充:“遊戲軟體開發比預期順利。《太空入侵者》和《賽車》兩個遊戲的核心邏輯已經完成,正在做平衡性調整。按這個進度,八月份試產沒有問題。”
“好。”李建國在“研發”圈裡寫下幾個數字,“我決定,將集團年度研發預算從五百萬,增加到兩千萬。”
會議室裡一陣騷動。
“李總,兩千萬……”陳啟明忍不住說,“這相當於去年淨利潤的一半。”
“所以呢?”李建國反問,“錢不投到研發,投到哪裡?存銀行吃利息?還是炒股票?”
他環視眾人:“‘聲寶’為甚麼成功?是因為我們捨得在技術上投入。‘掌霸’想要成功,同樣需要持續的研發。這兩千萬,不光是做遊戲機。”
他在“研發”下面列出幾個新方向:
1.液晶顯示技術研究(與港大合作實驗室)
2.可充電電池技術(鎳氫電池預研)
3.數字音訊編碼技術(為下一代音樂播放器做準備)
4.8位微處理器應用研究
“這些專案,短期內看不到回報。”李建國坦然說,“可能需要三年、五年,甚至更久。但如果我們不做,五年後我們拿甚麼跟日本公司競爭?靠山寨嗎?”
他看向周福生:“周師傅,研發中心需要甚麼裝置、甚麼人才,你列清單。全球範圍內買,全球範圍內挖。錢,不是問題。”
周福生重重點頭,眼圈有些發紅。他幹了半輩子技術,從來沒見過哪個老闆這麼捨得在研發上砸錢。
第二個圈:地產。
李建國在這個圈裡寫下兩個地名:九龍塘、沙田。
“張經理,”他看向地產部負責人張振業,“你彙報一下這兩個地方的情況。”
張振業早有準備,起身走到地圖前:“九龍塘,傳統豪宅區,但有一片舊樓區即將重建。業主是幾個分散的家族,我們接觸了三個月,目前有三棟唐樓的業主願意整體出售,總面積約八千平方英尺,要價一千二百萬。”
他指著沙田的位置:“沙田,新市鎮開發重點。政府今年初拍賣了三塊住宅用地,我們參與了競標,但價格被新鴻基、長江實業抬得太高,最後放棄了。不過,我們在沙田圍找到一片工業用地,業主想轉型做倉儲,願意出售。面積兩萬平方英尺,價格只要六百萬。”
“工業用地?”有人質疑,“沙田現在重點發展住宅和商業,工業用地升值空間有限。”
“所以要改用途。”李建國接話,“我已經諮詢過規劃署的朋友,沙田圍那片地,三年內很可能調整為住宅用地。如果我們現在以工業用地價格買入,三年後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“九龍塘的專案呢?”婁曉娥問,“一千二百萬買三棟舊樓,重建成本至少還要兩千萬。總投資三千多萬,能賺多少?”
“重建後可以建兩棟十二層住宅,總建築面積九萬六千平方英尺。”張振業快速計算,“按九龍塘現在每平方英尺八百元的均價,總售價七千六百八十萬。扣除成本,毛利四千多萬。”
“但開發週期要兩年。”陳啟明提醒,“資金佔用時間很長。”
“所以要和銀行合作。”李建國早有方案,“用土地和專案做抵押,申請開發貸款。我們出三成首付,銀行貸七成。這樣我們實際投入的資金只有四百萬,但可以撬動三千萬的專案。”
典型的槓桿操作。但在1980年的香港地產界,這已經是成熟玩法。
“沙田的專案,”李建國繼續,“全款收購,但先不開發。等土地用途變更後,要麼轉手賺差價,要麼自己開發小型住宅專案。這筆投資,賭的是香港新市鎮的發展速度。”
他在地產圈裡寫下預算:首期投入一千萬,撬動三千萬專案。
第三個圈,李建國寫的是:人才與系統。
“公司做大了,不能靠人管人,要靠制度管人。”他看著所有人,“接下來半年,我們要做三件事:第一,建立完善的管理資訊系統——不是手工賬,是計算機系統。我已經託人從美國訂購了IBM的小型機。”
1980年,香港絕大多數公司還在用手工記賬,計算機是奢侈的稀罕物。
“第二,成立內部培訓學院。從生產線組長到中層經理,都要定期培訓。教材我親自編,老師從港大、中大請。”
“第三,”他頓了頓,“設立員工持股計劃。工作滿三年的核心員工,可以獲得公司期權。我要讓所有人都明白,公司做好了,每個人都有份。”
這三個圈畫完,白板上已經密密麻麻。
李建國放下筆,轉身面對眾人:“研發、地產、人才——這就是建國集團接下來三年的戰略三角。研發保證未來,地產夯實基礎,人才提供動力。”
他走回座位,但沒有坐下。
“我知道,有人會覺得我太激進。賬上剛有點錢,就要砸到看不到回報的研發裡,就要投到週期很長的地產裡。”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,“但我要告訴大家年我們買永華電子時,賬上一共就五百萬。一年後的今天,我們坐擁五千萬現金。”
“錢是怎麼來的?是靠膽識,靠眼光,靠敢為人先。如果當時我滿足於做代工,滿足於小富即安,今天就沒有建國電子,沒有‘聲寶’,更沒有坐在這裡開會的各位。”
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的聲音。
“所以,不要被眼前的數字迷惑。”李建國最後說,“五千萬很多嗎?對個人來說,是天文數字。但對一個要做成百年企業的集團來說,只是起步資金。我們的目標,不是賺幾個億,是打造一個可以穿越經濟週期、可以傳承下去的實業帝國。”
他坐下來,語氣平靜但堅定:“現在,對這三個方向,誰有疑問?誰有補充?”
短暫的沉默後,王志文第一個舉手:“李總,研發投入我完全支援。但兩千萬的預算,怎麼分配?優先順序怎麼定?”
“你、周師傅、陳文浩,三天內給我一份詳細的研發規劃。”李建國說,“原則是:基礎研究佔四成,產品開發佔四成,人才引進和實驗室建設佔兩成。”
張振業接著問:“地產專案,九龍塘和沙田先做哪個?”
“兩個同時啟動。”李建國果斷說,“九龍塘專案由你全權負責,沙田專案讓副手跟進。資金上,地產總投入不超過一千五百萬,其餘的靠銀行貸款。具體方案,下週我要看到。”
婁曉娥舉手:“員工持股計劃,覆蓋到甚麼層級?”
“經理級以上全員,核心技術骨幹,以及五年以上工齡的優秀員工。”李建國早有考慮,“第一期拿出5%的股份作為期權池。具體方案,你和陳總監、懷特律師一起研究,下個月出草案。”
問題一個接一個,李建國對答如流。顯然,這些決策不是臨時起意,而是經過深思熟慮。
會議開了整整三個小時。結束時,窗外已是黃昏。
眾人陸續離開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振奮,也帶著沉甸甸的責任。他們知道,建國集團正站在一個關鍵節點上——是從此小富即安,還是邁向更大的舞臺,今天的決策將決定一切。
最後離開的是婁曉娥。她收拾好檔案,走到李建國身邊。
“建國,我有個私人問題。”她輕聲說。
“你說。”
“這些計劃……如果,我是說如果,未來經濟下行,或者產品失敗,或者地產崩盤……我們會不會太冒險了?”
李建國走到窗前,看著樓下華燈初上的中環。
“曉娥姐,你知道資本最怕甚麼嗎?”他沒有回頭,“不是虧損,不是失敗,是停滯。是躺在賬上發黴,是錯過時代的浪潮。”
他轉過身:“1979年我們來香港時,口袋裡只有一塊玉佩。現在我們有五千萬。這五千萬怎麼來的?是靠一次又一次的冒險,是一個又一個正確的決策。”
“如果因為害怕失敗就不敢投入,那我們就永遠只能是個小作坊。但我不想那樣。我要建的,是一個能影響行業、能創造就業、能留下印記的企業。”
婁曉娥看著他。夕陽的餘暉從窗外照進來,給李建國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。這個三十四歲的男人,眼中有著超越年齡的深邃和堅定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點點頭,“我會全力支援你。”
“謝謝。”李建國微笑,“不過你的擔心有道理。所以接下來,你要幫我盯緊兩件事:現金流管理和風險控制。每個月,我要看到詳細的現金流預測和壓力測試報告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
婁曉娥離開後,李建國獨自站在辦公室裡。
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,翻開。裡面不是商業計劃,而是一張張手繪的草圖:更薄的隨身聽、彩屏遊戲機、可以放在口袋裡的電話、無線耳機、平板電腦……
有些產品,在這個時代看來天方夜譚。
但他知道,這些都會在未來三十年裡,一一變成現實。
而建國集團要做的,不是等待未來到來,而是參與創造未來。
他合上筆記本,鎖進保險櫃。
然後走到酒櫃前,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。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,映著窗外的萬家燈火。
1980年,香港經濟起飛的前夜。
地產泡沫正在醞釀,電子產業方興未艾,資本如潮水般湧入這個彈丸之地。
而李建國,這個來自北方的異鄉人,已經在這片熱土上,佈下了他的棋子。
下一步,是讓這些棋子連成片,成勢,成局。
他舉起酒杯,對著窗外的香港,輕聲說:
“敬這個時代。”
一飲而盡。
烈酒入喉,灼熱感從胃裡升起,蔓延全身。
就像他心中那團火,越燒越旺。
資本的雪球已經開始滾動。
而他要做的,是讓它滾得更快,更大,直到成為一場勢不可擋的雪崩。
改變時代的那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