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2章：最後一課
一週後的下午，永華電子五樓辦公室。
氣氛比上次來時輕鬆了許多。陳永華換了一身新西裝，頭髮也梳整齊了，雖然眼袋還是很深，但神色間有了解脫的釋然。
會議室的長桌上，擺著厚厚的檔案：股權轉讓協議、資產清單、債務確認書、員工留任同意書……懷特律師和王志文正在做最後的核對。
“陳老闆，所有檔案都確認無誤。”懷特律師抬起頭，“簽字後，建國集團將立即支付首筆款項一百萬，用於償還銀行債務和供應商欠款。餘款在完成工商變更後三個工作日內付清。”
陳永華點點頭，拿起筆。在簽字前，他猶豫了一下，看向李建國：“李總，我能再問個問題嗎？”
“請講。”
“你買了永華，打算怎麼經營？”陳永華問得很認真，“不是我多事，只是這廠子就像我的孩子，雖然沒養好，但還是想知道它以後會怎樣。”
李建國理解這種心情。他沒有敷衍，而是拿過一張紙，畫了一個簡單的藍圖。
“永華電子會改名為‘建國精密電子’，作為建國集團電子板塊的製造中心。”他指著圖紙說，“第一階段，做代工。我已經聯絡了日本兩家公司，承接他們計算器和電子錶的組裝訂單。”
“代工利潤很薄……”
“所以要規模化。”李建國繼續畫，“我們會投資三百萬，更新部分裝置，引進自動測試線。目標是把生產效率提高30%，不良率降低到千分之三以下。這個水平，在香港是頂尖的。”
陳永華眼中閃過驚訝：“千分之三？日本工廠的標準也就是千分之五。”
“所以我們要比日本人做得更好。”李建國語氣堅定，“第二階段，一年後，推出自己的產品。就從那臺小收音機開始改進，加入調頻波段，減小體積，降低成本。目標市場是東南亞和內地。”
“內地？”
“對。”李建國點頭，“雖然現在消費水平還不高，但潛力巨大。而且我們是香港公司，有出口退稅的優勢。產品成本可以做到日本貨的六成，質量不差，就有競爭力。”
陳永華聽得入神。這些思路，他以前從未想過。做代工？他嫌利潤低。做內銷？他看不上。搞研發？他覺得燒錢。
現在聽李建國一說，才發現自己錯過了多少機會。
“第三階段，”李建國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，“進軍更高階的領域。通訊裝置零部件、醫療電子、汽車電子……這些才是未來。但前提是，我們要先打好基礎，建立口碑，積累技術。”
他放下筆，看向陳永華：“陳老闆，你問永華會怎樣，我現在可以告訴你——它會成為香港電子業的一個標杆。可能不是最大的，但會是最好的。十年後，當人們提起‘香港製造’，會想到建國精密，就像現在提到手錶會想到瑞士一樣。”
陳永華愣了很久。忽然，他站起來，向李建國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李總，謝謝你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哽咽，“不是為這五十萬，是為你給永華……給建國精密指的路。如果當年我有你這樣的眼光，永華不會是今天這樣。”
李建國扶住他：“陳老闆，時代不同了。你創業的時候，香港電子業剛起步，能活下來就是勝利。現在不一樣了，全球化競爭，必須要有新思路。”
陳永華擦擦眼睛，重新坐下，在股權轉讓協議上鄭重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接著是蓋章、交換檔案、握手、拍照。一套流程走完，永華電子正式易主。
“對了，”李建國想起甚麼，“陳老闆，你認識那位黃工嗎？就是原來的總工程師。”
“黃志強？”陳永華點頭，“認識。去年去了臺灣，在臺北一家美資電子廠做技術總監。怎麼，你想找他回來？”
“我想邀請他擔任建國精密的技術顧問。”李建國說，“不需要常駐，每年回來幾次，指導一下研發方向就行。待遇從優。”
陳永華苦笑：“志強那個人……脾氣有點倔。當年跟我吵翻，就是因為我不肯投錢搞研發。你請他回來，他未必願意。”
“試試看。”李建國遞過一張名片，“陳老闆如果方便，幫我聯絡一下。就說，當年他那些沒實現的想法，現在有人願意投資了。”
陳永華接過名片，珍重地收進口袋：“好，我一定帶到。”
交接儀式結束後，李建國讓王志文召集所有留任員工開會。
三十幾名老師傅聚集在車間裡，神情忐忑。三個月沒發工資，工廠又賣了，誰都不知道明天會怎樣。
李建國站到一臺機器上，用盡量清晰的粵語說：“各位師傅，我是李建國，建國集團的總裁。從今天起，永華電子改名建國精密，由我接手。”
底下鴉雀無聲。
“我知道大家有三個月的工資沒發。”李建國拿出一個皮箱，開啟，裡面是一沓沓現金，“今天，我先把欠薪全部結清。願意留下的，明天開始上班，工資在原來基礎上加20%。”
老師傅們面面相覷，不敢相信。
“另外，”李建國繼續說，“從下個月開始，我們實行績效獎金制度。質量達標、產量超額、提出改進建議被採納的，都有額外獎勵。做得最好的小組，每月獎勵五千塊。”
這下有人開始小聲議論了。
“最後說一點。”李建國提高聲音，“建國精密不做低端貨，不做山寨貨。我們要做的，是香港最好、世界一流的產品。這需要各位師傅的手藝、經驗和心血。我在這裡承諾，只要大家拿出真本事，公司不會虧待任何人。”
他跳下機器，走到最近的一位老師傅面前，伸出手：“師傅，怎麼稱呼？”
“我……我姓林，做了二十三年電子。”老師傅有些侷促。
“林師傅。”李建國握住他的手，“你是建國精密的第一批員工。我希望五年後、十年後，你還在，而且是以技術總監、高階技師的身份。”
林師傅的手微微顫抖：“李總，你真的……要做高質量？”
“真的。”李建國斬釘截鐵，“不止要做，還要做到最好。讓所有人知道，香港師傅的手藝，不輸日本人，不輸德國人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：“各位，有沒有信心？”
短暫的沉默後，有人喊了一聲：“有！”
接著是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最後，三十幾個聲音匯成一片：“有！”
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。那是被壓抑了太久，終於看到希望的聲音。
李建國點點頭，示意王志文開始發工資。
一張張鈔票遞到老師傅們手中。有人紅了眼眶，有人反覆數著，有人小心翼翼地把錢包好，放進貼身口袋。
這不僅是錢，更是尊重，是希望。
傍晚時分，李建國最後一個離開工廠。在門口，他遇到了抽菸的林師傅。
“李總。”林師傅遞過來一支菸。
李建國接過，點上。兩人站在門口，看著空蕩蕩的車間。
“李總，不瞞你說，這三個月，我差點就去找別的工作了。”林師傅吐著菸圈，“我兒子在讀中學，要學費。老婆在製衣廠，工資本來就不高……要不是想著這廠子畢竟幹了十幾年，有感情，我真走了。”
“現在呢？”
“現在……”林師傅笑了，“我想看看，你說的‘香港最好’是甚麼樣子。我老林做了二十三年電子，焊過的電路板能鋪滿這個車間。但我最驕傲的，還是78年給德國公司做的那批控制器，不良率只有千分之二。後來廠子不行了，就再沒做過那麼好的東西。”
他的眼中閃著光：“如果真能再做一次……不，做得更好，我這輩子，值了。”
李建國拍拍他的肩：“林師傅，那就一起幹。不僅要做，還要讓全世界知道，是香港師傅做的。”
兩人抽完煙，林師傅回去鎖門。李建國站在街上，看著三樓到五樓那些重新亮起的燈。
雖然只有零星幾盞，但那是光。
是火種。
是希望。
他想起陳永華最後說的話：“李總，永華就交給你了。好好待它。”
會的。李建國在心裡說。
不僅會好好待它，還要讓它成為參天大樹。
成為香港電子業的驕傲。
成為“中國製造”走向世界的第一塊基石。
夜色漸深，觀塘的街道安靜下來。但建國精密的燈光，會一直亮到很晚很晚。
因為新的征程，已經開始。
而李建國知道，這僅僅是起點。
未來的路還很長，但每一步，都會走得堅實。
就像那些老師傅焊的電路板，每一個焊點，都要完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