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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1章 觀塘的衰落與寶藏

2026-02-05 作者:2025夢憶

第441章:觀塘的衰落與寶藏

十一月的觀塘,空氣裡瀰漫著工業區特有的金屬粉塵和機油味。

這裡是香港製造業的心臟地帶,也是正在衰落的器官。林立的工業大廈如同巨型的蜂巢,但在1979年的秋天,許多“蜂巢”的視窗已經沒有了燈光,沒有了機器的轟鳴。

李建國站在偉業街一棟八層工業大廈的入口處,抬頭看著斑駁的外牆和褪色的招牌——“永華電子廠”的字型還隱約可辨,但已經缺損了“子”字的半邊。

“就是這裡了。”王志文,電子板塊負責人,指著大廈說,“三樓到五樓都是永華的,總面積兩萬平方英尺。高峰期有兩百多個工人,現在……據說只剩下三十幾個老師傅還在撐著。”

三人——李建國、王志文、婁曉娥走進大廈。電梯壞了,他們沿著樓梯往上走。樓梯間堆著廢棄的紙箱和零件,牆上是各種小廣告和塗鴉。

三樓車間門口,一個穿著工裝褲、頭髮花白的老師傅正在抽菸。看到有人來,他抬了抬眼皮:“找誰?”

“我們想看看工廠。”王志文上前,“約了陳老闆。”

老師傅上下打量他們,目光在李建國身上停留了幾秒:“陳老闆在辦公室,五樓。這裡沒甚麼好看的,都停工了。”

他讓開身。李建國走進車間。

眼前的景象可以用“廢墟”來形容——但不是荒廢的廢墟,而是被時間凝固的工業廢墟。流水線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,但機器保養得不錯,鍍鉻的部件還在昏暗的光線中反著光。工作臺上散落著焊錫絲、電阻、電容,工具擺放得整整齊齊。牆上貼著已經發黃的生產流程圖和日語的操作規程。

李建國走到一臺貼片機前,用手摸了摸導軌。只有很淺的灰塵,說明不久前還有人保養。

“師傅,”他回頭問那個老工人,“這臺機器還能用嗎?”

老師傅掐滅菸頭走過來:“能用。松下的,76年買的,當時全香港沒幾臺。”他的語氣帶著自豪,但隨即黯淡下去,“可惜現在沒訂單,開一次機成本都收不回來。”

“你們現在做甚麼?”

“修修補補。”老師傅指指車間角落,“給一些老客戶維修電路板,偶爾接點小批次訂單。工資都欠了三個月了,要不是沒地方去,我們也早走了。”

李建國點點頭,繼續往裡走。他看得很仔細——不僅僅是機器,還有牆上的生產記錄、半成品倉庫裡的存貨、質量控制檯的標準樣品。

在四樓的研發室,他看到了一些更有意思的東西。

工作臺上散落著一些設計圖紙和筆記。李建國拿起一份,是電晶體收音機的電路圖,但做了很多修改註釋。旁邊的玻璃櫃裡,陳列著幾個樣品:一臺體積明顯小於市面同類產品的收音機,一個帶液晶顯示的計算器,還有……一個外殼粗糙但結構精巧的卡帶式錄音機。

“這些都是誰做的?”李建國問。

老師傅猶豫了一下:“黃工,我們原來的總工程師。他去年走了,去了臺灣的工廠。這些是他留下的半成品。”

李建國拿起那臺小收音機,開啟開關。沙沙的電流聲後,居然還能收到電臺,音質清晰。

“黃工是個天才。”老師傅忍不住說,“74年他就想搞積體電路收音機,但老闆覺得成本太高,沒同意。後來他偷偷做原型,被發現了,吵了一架就走了。”

“這些設計圖,廠裡還留著?”

“都在這了。老闆不懂技術,覺得是廢紙,沒帶走。”

李建國放下收音機,心裡已經有了判斷。

這是一家被管理拖垮的技術型企業。裝置是好的,工人是有經驗的,甚至有過有遠見的技術帶頭人。只是因為老闆的短視和市場的擠壓,才走到今天這一步。

五樓辦公室,永華電子的老闆陳永華正坐在堆積如山的賬單後面,愁眉苦臉。他五十多歲,頭髮稀疏,西裝皺巴巴的,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。

“陳老闆,我們之前透過電話。”王志文介紹,“這是李總,婁經理。”

陳永華勉強站起來握手:“坐,坐。地方亂,不好意思。”

辦公室確實亂。檔案堆得到處都是,窗臺上的盆栽枯死了,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。牆上掛著的“優秀出口企業”獎狀,日期停留在1976年。

“陳老闆,我們直說了。”李建國坐下,“我們對永華電子有興趣,想談談收購的可能性。”

陳永華苦笑:“李總,不是我不願意。只是這廠子……你也看到了,半死不活。裝置雖然還能用,但都是過時的技術。工人倒是還有一些,可欠了三個月工資,都是要錢的。”

“債務情況怎麼樣?”

“欠銀行八十萬貸款,供應商貨款三十多萬,工人工資二十萬。”陳永華揉著太陽穴,“還有這廠房的租金,也欠了半年。總共一百五十萬左右的債務。”

“資產呢?”

“裝置評估價大概一百萬,存貨二十萬,應收賬款……基本都成壞賬了。”陳永華嘆氣,“我也不是沒努力過。去年想轉型做計算器,投了五十萬研發,結果市場被日本貨沖垮了。現在是真的山窮水盡了。”

李建國靜靜地聽他說完,然後問了一個問題:“陳老闆,如果給你一筆錢,讓你重新開始,你還會做電子嗎?”

陳永華愣住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搖搖頭。

“不做了。我老了,沒那個心力了。電子這行變化太快,跟不上。我打算賣了廠,還了債,剩點錢去加拿大投奔兒子。這輩子……就這樣了。”

他的眼神裡有疲憊,有遺憾,也有解脫。

李建國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初步評估報告:“陳老闆,我們做了初步調研。永華電子的價值,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:第一,裝置保養良好,雖然型號老,但精度還能用;第二,有十五名十年以上經驗的老師傅,這是錢買不到的;第三,廠裡有完整的質量認證體系和出口許可。”

他把報告推過去:“基於這些,我們願意出價兩百萬,收購永華電子100%股權,並承擔所有債務。”

陳永華猛地抬頭:“兩百萬?可是債務就一百五十萬……”

“淨價五十萬。”李建國說,“而且,我們會立即結清工人工資,讓他們留下繼續工作。”

陳永華的手微微顫抖。他沒想到還能拿到錢。

“不過有個條件。”李建國補充,“你要配合完成所有交接手續,特別是技術資料和客戶名單。另外,我們需要你籤一份競業禁止協議,五年內不得在香港從事同類行業。”

“這個沒問題!”陳永華連忙說,“我都準備去加拿大了,還做甚麼電子。”

“那好。”李建國站起身,“具體細節,我的團隊會和你詳細談。如果順利,我們希望兩週內完成交易。”

離開永華電子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觀塘的街道上,下班的人流開始湧動。穿著工裝的工人,提著飯盒的女工,推著貨板的搬運工……這是一幅屬於工業時代的畫卷,但畫卷正在褪色。

“建國,兩百萬是不是高了?”上車後,婁曉娥忍不住問,“那些裝置,最多值一百萬。加上債務,我們等於花一百萬買了十五個老師傅和一堆舊圖紙。”

“不高。”李建國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,“你知道培養一個合格的電子工程師要多久嗎?五年。培養一個能帶團隊的總工要多久?十年。而我們有十五個現成的。光這一項,就值回票價了。”

“可是技術過時了……”

“技術可以更新,裝置可以改造。”李建國轉過頭,“但人的經驗、手藝、對工藝的理解,是花錢也買不到的。永華電子最值錢的不是機器,是那些在車間裡幹了十幾年、閉著眼睛都能焊好一塊電路板的人。”

他頓了頓:“更何況,那些圖紙……你看到那個小收音機了嗎?76年的設計,現在看都不過時。那個黃工,是個天才。雖然他走了,但他的思路留下了。這就是火種。”

車子駛出觀塘,匯入東區走廊的車流。維港的燈火開始點亮,對岸港島的摩天大樓如同鑲滿鑽石的巨人。

“曉娥姐,你知道香港電子產業的未來在哪裡嗎?”李建國忽然問。

婁曉娥想了想:“在……轉型升級?做更高階的產品?”

“不。”李建國搖頭,“在於把不起眼的東西做到極致。日本現在為甚麼厲害?不是因為他們的技術多先進,而是他們把質量、成本、交貨期控制到了變態的程度。我們要學的就是這個。”

他望向窗外,目光深遠。

“永華電子,就是我們的第一塊試驗田。我要把它改造成香港電子業的標杆——不是最大的,但是最好的。讓所有人知道,香港製造,也可以是高品質的代名詞。”

車子穿過海底隧道,駛向港島。

李建國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

腦海裡,已經浮現出改造後的永華電子:整潔的車間,現代化的生產線,專注的工人,還有從流水線上源源不斷流出的、印著“Made in Hong Kong, Quality by JianGuo”的產品。

這條路很長,很難。

但第一步,已經踏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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