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7章:針對性調查(上)
一九七零年三月,北京城依然春寒料峭。
軋鋼廠技術科的辦公室裡,李建國正和幾個技術員討論新一批軋輥的質量問題。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,在攤開的圖紙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“這批軋輥的硬度不均勻,第三車間反應已經報廢了兩個。”技術員小張指著檢測報告說。
李建國拿起報告仔細檢視,眉頭微皺:“熱處理環節出了問題。孫師傅那邊怎麼說?”
“孫師傅說是按規程操作的,但他也承認最近新來的學徒工多,可能……”
話沒說完,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。進來的是廠辦秘書小王,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表情:“李科長,廠革委會通知,下午兩點在會議室開個座談會,請您務必參加。”
“甚麼內容的座談會?”李建國放下報告,神色平靜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了解一下技術人員的思想動態,互相交流交流。”小王含糊地說,“廠裡幾位領導都會參加,還有上面來的同志。”
小張等幾個技術員交換了一下眼神,都感覺到氣氛不對。這種“座談會”這兩年開過不少,但專門點名要技術科長參加,還是頭一次。
李建國點點頭:“知道了,我會準時到。”
小王離開後,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。小張壓低聲音:“科長,該不會是……”
“別瞎猜。”李建國打斷他,“做好手頭的工作。軋輥的問題繼續排查,下午我回來前要找到原因。”
他語氣如常,但心中已起了波瀾。最近半個月,他隱約感覺到一些異常。先是街道辦的王主任來家裡“走訪”,問了些家庭情況、日常交往;接著是廠裡保衛科的人“偶然”在技術科門口轉悠;現在又是這個座談會。
這些看似無關的細節,連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清晰的訊號:有人在調查他。
下午一點五十分,李建國提前來到會議室。屋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,除了廠革委會主任李懷德、幾個副主任,還有兩個生面孔——一個四十多歲,穿著中山裝,面容嚴肅;一個三十出頭,拿著筆記本,像是記錄員。
“建國來了,坐。”李懷德指了指空位,語氣還算親切。
李建國在靠邊的位置坐下,朝在座的人點點頭。那兩個生面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然後移開。
會議開始,李懷德先講了一通當前的大好形勢,然後話鋒一轉:“今天把大家請來,主要是想聽聽同志們對廠裡技術工作的一些看法。尤其是李建國同志,你是技術骨幹,年輕有為,有甚麼想法都可以談談。”
很標準的開場,但李建國注意到,那兩個生面孔的注意力明顯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感謝領導的信任。”李建國開口,聲音平穩,“在廠黨委的正確領導下,我們技術科全體同志一直努力工作,解決了不少生產難題。比如去年改良的軋輥,使生產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……”
他列舉了幾個具體的技術成果,都是廠裡有記錄、受過表彰的。資料翔實,邏輯清晰。
那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忽然插話:“李科長是學機械的,但聽說你對醫學也有研究?”
問題來了。李建國心中凜然,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詫異:“醫學?談不上研究。我父親是工人,母親去世早,家裡沒人從醫。倒是小時候鄰居有位老中醫,看過他給人把脈,算是有點感性認識。”
“只是感性認識?”中年人追問,“有人反映,你經常看醫書。”
李建國笑了:“這位領導,我是搞技術的,看的都是機械、物理、化學方面的書。醫書……偶爾翻翻《赤腳醫生手冊》,那是響應號召,學習基礎醫療知識,以備不時之需。這應該不算問題吧?”
滴水不漏的回答。中年人點點頭,沒再追問,但在筆記本上記了甚麼。
座談會進行了兩個小時,問的問題五花八門:日常交往、家庭背景、大學經歷、對某些事件的看法……李建國一一作答,語氣誠懇,內容卻都控制在安全範圍內。
他特意提到自己的烈士子女身份,提到岳父家是軍人世家,提到自己一心撲在技術工作上——這些都是護身符。
會議結束,李懷德讓其他人先走,單獨留下李建國。
“建國啊,剛才那位是市裡調查組的同志。”李懷德點了支菸,語氣緩和了些,“最近上面在查一個事兒,牽扯到一些有醫學背景的人。你……沒甚麼問題吧?”
“主任,我是甚麼人您應該清楚。”李建國坦然道,“我所有的時間都在廠裡和家裡,妻子剛生了二胎,哪有精力搞別的?”
李懷德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:“也是,你小子一門心思都在技術上。不過最近低調點,不該接觸的人別接觸,不該去的地方別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
離開會議室,李建國走在廠區的路上,三月的風吹在臉上,還有些刺骨。
剛才的座談會是警告,也是試探。調查組已經開始行動了,重點果然是有醫學背景的人。而且從問題的指向看,他們已經把“暗夜神醫”和懂中醫的人聯絡起來,正在排查所有可能的目標。
他的優勢在於:第一,明面上的身份是純粹的技術幹部;第二,烈士子女、軍人女婿的政治背景過硬;第三,他從未公開行醫,所有救治都在暗中進行。
但風險依然存在。只要有一環出問題,鏈條就可能斷裂。
下班回到家,林婉清正哄著振國睡覺。小傢伙已經快一歲了,咿咿呀呀地學說話。
“今天怎麼樣?”林婉清問,眼神裡有擔憂。
李建國把座談會的情況說了。林婉清聽完,沉默片刻:“調查組的人……知道是誰派來的嗎?”
“李懷德沒說,但能感覺到,來頭不小。”李建國壓低聲音,“他們已經開始系統排查了。西城老畫家那條線雖然斷了,但難保沒有其他線索。”
“需要暫停嗎?”
“現在暫停反而可疑。”李建國搖頭,“該做甚麼還做甚麼,但要更小心。對了,你父親那邊……”
“我上週回去了一趟,爸說最近風聲緊,讓我們少走動。”林婉清說,“但他也說了,真要有事,林家不會不管。”
這是最堅實的後盾。岳父雖然退居二線,但在軍中的影響力仍在。
夜裡十點,孩子們都睡了。李建國進入空間。茅屋裡,那本加密賬本靜靜地躺在桌上。他翻開賬本,看著上面七十三個人的記錄。
這些人中,有幾個是知道“暗夜神醫”一些特徵的:會用針灸,開藥方後會畫一朵梅花,常在深夜出現……如果調查組找到這些人,用盡手段審問,會不會有人扛不住?
李建國閉上眼睛。他救人的時候,從未要求對方承諾甚麼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軟肋,在極端壓力下,背叛是可以理解的。
但奇怪的是,從目前調查組的表現看,他們似乎還沒有拿到實質性的證據。否則就不是開座談會,而是直接上門抓人了。
這說明甚麼?說明被救治過的人,絕大多數都在保護這個秘密。
正想著,空間外傳來輕微的響動。李建國立刻退出空間,回到書房。
窗臺上,多了一個小紙團。
他開啟紙團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調查組已掌握名單十二人,均未開口。小心廠醫孫。”
廠醫孫?孫大夫?李建國想起廠醫務室那個胖胖的孫大夫,據說年輕時學過中醫,這幾年經常給工人扎針灸。
難道孫大夫也被懷疑了?
第二天上班,李建國特意去了趟醫務室。孫大夫正在給一個工人包紮手傷,看見李建國,愣了一下:“李科長?你怎麼來了?哪兒不舒服?”
“最近肩膀有點酸,可能是畫圖畫的。”李建國隨口說,“孫大夫有空給看看?”
“行,你先坐會兒。”
等工人離開,醫務室只剩兩人。孫大夫一邊收拾器械,一邊低聲說:“李科長,最近……有沒有人找你問甚麼?”
“昨天開了個座談會。”李建國觀察著孫大夫的表情。
孫大夫的手頓了頓,苦笑:“我也被叫去談話了。問我會不會針灸,有沒有在業餘時間給人看病……我說我就會點皮毛,廠里人都知道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他們問我知道不知道有個‘半夜大夫’,專門給牛鬼蛇神看病。”孫大夫的聲音更低了,“我說我不知道。李科長,你……你也不知道吧?”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李建國看到孫大夫眼中有一絲複雜的情緒——警惕、擔憂,還有一絲試探。
“我整天跟機器打交道,哪認識甚麼大夫。”李建國說。
孫大夫似乎鬆了口氣,又似乎有些失望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現在這年頭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離開醫務室,李建國心中有了判斷:孫大夫不是網路裡的人,但他可能聽說過甚麼,或者被調查組當成了重點懷疑物件。而孫大夫剛才的試探,說明他隱約猜到了甚麼,但沒有點破。
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。知道的人不說破,調查的人沒證據。
但平衡能維持多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