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章:引起注意(下)
四月的北京,風沙漸起。
隨著“地下醫療網路”的傳言在一些特定圈子裡悄悄流傳,一種微妙的緊張氣氛開始在城市的某些角落瀰漫。李建國能明顯感覺到,以往順暢的聯絡渠道,正在一個個收緊。
首先是東四胡同32號安全屋。四月中旬的一個夜晚,李建國按計劃去那裡為一個新轉移過來的病人複診。距離衚衕口還有一百米時,他看見一個可疑的身影——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的男人,在衚衕口的電線杆下抽菸,不時抬頭看一眼衚衕深處。
李建國立刻轉身,走進旁邊一家還在營業的理髮店。他坐在椅子上,透過玻璃窗觀察。那個男人在電線杆下站了二十分鐘,期間有兩個人進出衚衕,他都只是掃了一眼,沒有動作。
但李建國知道,那是盯梢的。
他沒有再去32號,而是繞道回家。第二天,他收到老王頭傳來的紙條:“東四點暴露,已廢棄。病人安全轉移,新點在安定門內大街79號雜貨鋪後院。”
紙條的背面,用鉛筆添了一行小字:“近日有多處發現可疑人員,網路進入靜默期。非緊急情況,暫不聯絡。——梅組”
“梅組”。這是網路維護組第一次在正式通訊中使用這個名稱。李建國看著這兩個字,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這個自發形成的維護小組,正在有效地管理著這個龐大的網路。
但危險也在迫近。
四月下旬,軋鋼廠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:動力車間的老工人趙師傅,突然在班上暈倒。趙師傅今年五十八歲,有嚴重的高血壓病史,這次是突發腦溢血。
廠醫療室的醫生趕到時,趙師傅已經昏迷,血壓高得嚇人。醫生說,必須馬上送醫院,但以現在的醫療條件,就算送到醫院,存活率也不到三成。
車間主任急得團團轉,工友們圍了一圈,束手無策。
這時,有人小聲說:“要不……請李科長來看看?他不是在學醫嗎?”
這話傳到李建國耳朵裡時,他正在技術科開會。來報信的是個年輕技術員,氣喘吁吁:“李科長,您快去看看吧,趙師傅不行了!”
李建國心中一緊。趙師傅他認識,是個老實巴交的老工人,技術上有一手,帶出了不少徒弟。更重要的是——趙師傅的兒子趙小軍,是李建國救治過的第41號病人。
那是1967年冬天的事。趙小軍當時在清華讀書,因為“家庭出身問題”和“言論問題”被審查,在隔離期間患上嚴重肺炎,高燒不退。是李建國深夜潛入,用針灸和空間藥材把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。
這份恩情,趙家一直記著,但從未對外人提起。趙小軍後來被下放到河北農村,但至少保住了命。
現在,趙師傅生命垂危。
李建國趕到車間時,趙師傅已經被平放在幾張長凳拼成的“床”上,面色紫紅,呼吸微弱。廠醫正在給他注射降壓藥,但效果不明顯。
“李科長,您……”車間主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所有人都看著李建國。那些目光裡,有期待,有懷疑,也有審視——包括聞訊趕來的鄭同志和吳同志。
李建國知道,這是一個陷阱,也是一個考驗。
如果他救了趙師傅,就坐實了“懂醫術”的事實,鄭同志那邊會更加懷疑。如果他見死不救,不僅違背醫者本心,也會讓工友們寒心。
更重要的是,趙師傅是趙小軍的父親。如果他死了,趙小軍在農村得到訊息,會怎麼想?那些知道內情的網路成員,會怎麼想?
李建國蹲下身,檢查趙師傅的情況。瞳孔對光反應遲鈍,一側肢體已經出現癱瘓體徵——典型的腦出血。按照這個年代的醫療條件,確實凶多吉少。
“有銀針嗎?”李建國問。
“有!有!”廠醫趕緊遞過針灸包——這是李建國最近放在醫療室的,美其名曰“供大家學習使用”。
李建國取出最長的一根針,在酒精燈上消毒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閃著寒光的針上。
鄭同志往前走了兩步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建國的手。
李建國深吸一口氣。他知道,這一針下去,就沒有回頭路了。但他別無選擇。
針尖刺入趙師傅頭頂的百會穴,緩緩捻轉。接著是太陽穴、風池穴、合谷穴……每一針都精準沉穩。
工人們屏住呼吸。鄭同志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甚麼。
十五分鐘後,奇蹟發生了。趙師傅紫紅的面色開始消退,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緩。又過了十分鐘,他的眼皮動了動,竟然睜開了眼睛!
“醒了!醒了!”工人們歡呼起來。
廠醫趕緊測量血壓:“降下來了!真的降下來了!”
趙師傅虛弱地看著周圍的人,目光最後落在李建國臉上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些甚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
李建國輕輕按住他的手:“趙師傅,別說話,好好休息。已經叫了救護車,馬上去醫院。”
救護車來了,趙師傅被抬上車。臨上車前,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李建國,那眼神裡有感激,也有……擔憂。
人群漸漸散去。鄭同志走到李建國身邊,意味深長地說:“李科長,好醫術啊。這一手針灸,不是業餘水平吧?”
“鄭同志過獎了。”李建國擦著額頭的汗——這汗一半是累的,一半是緊張的,“我就是照書上學的,今天是碰巧了。”
“碰巧?”鄭同志笑了笑,“那李科長的運氣可真好。”
他走了,留下李建國一個人站在車間門口。
晚風吹來,帶著四月特有的涼意。李建國知道,從今天起,他正式進入了某些人的重點關注名單。
果然,第二天,廠裡就傳開了:“李科長是神醫!”“一針就把腦溢血救回來了!”“比醫院的大夫還厲害!”
傳言越來越誇張,甚至有人說李建國是“祖傳中醫”、“深藏不露”。
這些傳言,對普通人來說是美談,但對李建國來說,卻是催命符。
更糟糕的事發生在五天後。
那天晚上,李建國正準備休息,忽然聽見有人輕輕敲門——不是大門,是後窗。這是最緊急的聯絡訊號。
他開啟窗,一個黑影閃進來,是老王頭。老人滿臉焦急,壓著聲音說:“大夫,出事了!西城的老郭……被抓了!”
老郭,就是那個修鞋匠郭師傅。他是網路最早的外圍成員之一,負責西城一帶的聯絡和警戒。
“甚麼時候?怎麼被抓的?”李建國心頭一緊。
“今天下午。說是‘投機倒把’——他私下幫人修進口手錶,被人舉報了。”老王頭聲音發顫,“但這只是藉口。他被帶走的時候,我聽見調查的人問了一句:‘梅花是怎麼回事?’”
李建國的血液幾乎凝固。
“老郭知道多少?”
“他知道三個安全屋的位置,知道四個聯絡人。”老王頭說,“但他不知道您,也不知道其他區域的情況。問題是……”
“問題是,如果他扛不住……”李建國接下去。
老王頭沉重地點頭。
這是網路建立以來,第一次有核心成員被捕。雖然老郭只是外圍,但他知道的資訊,足以讓調查人員順藤摸瓜。
那一夜,李建國幾乎沒睡。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,思考對策。
凌晨三點,他做出決定:啟動應急方案。
這個方案,是網路維護組在兩個月前制定的。當時大家透過紙條傳遞,討論了很久,最後達成共識:一旦有成員被捕,立即切斷與該成員相關的所有聯絡線,相關安全屋立即廢棄,相關人員立即轉移。
方案還規定:如果被捕成員知道的資訊可能危及整個網路,由維護組評估後,可採取“必要措施”。
甚麼是“必要措施”?紙條上沒有寫,但每個人都明白。
天快亮時,李建國收到了維護組的訊息。紙條是透過軋鋼廠食堂的饅頭筐傳遞的——食堂的劉師傅,也是網路一員。
紙條上只有三個字:“已處理。”
李建國看著這三個字,手微微發抖。他不知道“已處理”是甚麼意思,但能猜到。
三天後,訊息傳來:郭師傅在拘留所“突發心臟病”,搶救無效死亡。死亡證明上寫著“急性心肌梗死”。
官方結論是“自然死亡”。但李建國知道,這不是自然死亡。
是維護組做的嗎?還是郭師傅自己選擇了……不,不會。郭師傅身體一向硬朗,沒有心臟病史。
那麼,是誰?
李建國不敢深想。他只知道,在這張無形的大網之外,還有另一張網——由那些被救助過、如今恢復了一定自由或地位的人,自發形成的保護網。
這些人,可能已經在各個崗位上。他們也許不知道李建國是誰,但他們知道“梅花”代表著甚麼。當梅花受到威脅時,他們會用自己的方式,保護這個網路。
這是網路的第二次進化:從單純的互助醫療網路,進化成了一個具備自我保護能力的有機體。
但代價是慘重的。郭師傅死了。
李建國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。他想起了郭師傅的樣子:那個總是低著頭修鞋,卻在關鍵時刻抬頭給他一個安全訊號的老漢;那個說自己“這條命也是被人救的”,所以要回報的樸實人。
現在,這個人死了。雖然不是他親手殺的,但他的死,與這個網路有關。
“你在自責。”林婉清推門進來,端著一碗熱湯。
“婉清,郭師傅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婉清放下碗,握住他的手,“但你要明白,這條路是我們一起選的。從你救第一個人開始,就應該想到可能會有這一天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沒想到會這麼快。”
“建國,聽著。”林婉清看著他的眼睛,“郭師傅是為了保護更多人而死的。如果你現在退縮,他的死就毫無意義。如果你繼續,他的犧牲就值得。”
李建國沉默了。他知道妻子說得對,但心中的沉重並沒有減輕。
五月中旬,鄭同志第三次來到軋鋼廠。這次,他帶來了一個更具體的線索。
“李科長,你看看這個。”鄭同志遞過一張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個衚衕的牆壁,牆上用粉筆畫著一朵簡筆梅花。梅花下面,有一個小小的箭頭,指向衚衕深處。
“這是在東城一個衚衕裡發現的。”鄭同志說,“我們查了,這個標記最近幾個月,在多個地方出現過。而每次出現後不久,附近就會有‘病情好轉’的情況發生。”
他盯著李建國:“李科長,你對這個標記,有甚麼印象嗎?”
李建國看著照片上的梅花,心中翻江倒海,表面卻一片平靜:“這不就是小孩畫的嗎?我兒子也會畫。”
“小孩畫的?”鄭同志笑了,“那為甚麼偏偏出現在那些地方?又為甚麼偏偏和病情好轉的時間吻合?”
“巧合吧。”李建國說。
“一次是巧合,兩次是巧合,七次呢?”鄭同志收起照片,“李科長,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。我們懷疑,有一個秘密組織在活動。而這個組織,很可能就在我們眼皮底下。”
他頓了頓,加重語氣:“甚至,就在這個廠裡。”
空氣凝固了。
良久,李建國開口:“鄭同志,如果您懷疑廠裡有人參與,我可以配合調查。技術科的所有人,包括我自己,都可以接受審查。”
他這話說得坦蕩,反而讓鄭同志愣了一下。
“李科長,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”
“不,我覺得有必要。”李建國站起來,神情嚴肅,“既然組織上懷疑,我們就要配合。我建議,成立一個廠內的自查小組,對所有懂醫術、或者親屬中有從醫人員的職工,進行一次全面的摸排。”
他這招叫以退為進。與其被動挨打,不如主動出擊,把調查控制在廠內,控制在可操作的範圍內。
鄭同志想了想,點頭:“也好。那就請李科長負責這個自查小組。”
“我一定認真完成組織交給的任務。”李建國表態。
鄭同志走了。李建國站在辦公室裡,看著窗外的廠區。
他知道,這場貓鼠遊戲,已經進入了最危險的階段。對方已經摸到了網路的邊緣,甚至看到了“梅花”這個標誌。
但他也看到,網路在進化,在適應,在反擊。
郭師傅的死,讓他痛苦,也讓他清醒:這不是一場遊戲,這是戰爭。一場沒有硝煙、卻同樣殘酷的戰爭。
而他,已經沒有退路。
下午,李建國召集技術科開會,宣佈成立“廠內醫療衛生情況自查小組”。他親自擔任組長,組員包括各車間的代表。
在第一次小組會議上,他說:“同志們,我們的任務很明確:查清廠裡有沒有所謂的‘地下醫療網路’。但我要強調的是,我們是自查,不是整人。我們的目的,是澄清事實,消除謠言,維護廠裡的穩定。”
他看了一眼在座的鄭同志,繼續說:“所以,我們的調查要公開、透明、有依據。不能捕風捉影,不能冤枉好人。”
這番話,贏得了大多陣列員的認同。
會議結束後,李建國開始“認真”地開展調查。他走訪各個車間,找老工人談話,收集“民間偏方”,記錄“誰給誰看過病”的傳聞。
當然,這些調查都是表面的、可控的。真正的網路成員,早就收到了通知:近期所有活動暫停,梅花標記暫時不用,安全屋進入休眠狀態。
這張網,在壓力的逼迫下,暫時沉入了水底。
但李建國知道,它沒有消失。它只是在等待,等待風浪過去,等待再次浮出水面的時機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為它爭取時間,保護它度過這個危險的春天。
夜深了,李建國在加密賬本上寫下新的記錄:
“五月二十日,標誌(梅花)已暴露。郭師傅犧牲。網路進入深度靜默。自查小組成立,調查可控。危險等級:高,但尚可應對。”
寫完後,他燒掉紙條。
火光中,他彷彿看見了郭師傅的臉,看見了那些被他救治過的人的臉,看見了那些從未謀面、卻在為這個網路默默付出的“梅組”成員的臉。
這張網,已經不只是他的網了。
它是所有梅花守護者的網。
而這場戰爭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