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6年元月三日,雪後初晴。
軋鋼廠幹部樓三層的李家,門窗緊閉,厚厚的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將冬日的陽光和窗外的世界一併隔絕在外。屋裡卻暖意融融,爐火燒得正旺,水壺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。
客廳裡,氣氛不同尋常。
李建國坐在主位的藤椅上,面前的小方桌上攤開著一本紅色塑膠封皮的筆記本。林婉清坐在他右側,手裡織著毛線活,但針腳明顯比平時慢了許多。九歲的振華和四歲的安然坐在小板凳上,兩個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氣氛,都乖乖地坐著,小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嚴肅。
“今天開個家庭會。”李建國開口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晰沉穩,“有些話,得跟你們說清楚。”
林婉清抬起頭,手中的毛線針停了下來。
“爸爸,甚麼會呀?”安然眨著大眼睛問。
“很重要的會。”李建國看著女兒,目光柔和了些,“安然,你先和哥哥去裡屋玩一會兒,爸爸和媽媽說完話就叫你們。”
振華懂事地拉起妹妹的手:“走,哥哥給你講故事。”
等孩子們進了裡屋關上門,李建國才繼續開口。他從桌上拿起一張《人民日報》,指著上面的社論標題:“婉清,你看看這個。”
林婉清接過報紙,快速瀏覽著。越看,眉頭皺得越緊。“深入開展...觸及靈魂...思想改造...”她輕聲念著這些詞彙,抬起頭時眼中滿是擔憂,“建國,這是...”
“山雨欲來。”李建國言簡意賅,“接下來一段時間,廠裡、社會上,都會很不太平。有些事,可能會超出我們的想象。”
林婉清放下報紙,沉默了一會兒: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第一,立家規。”李建國翻開筆記本,拿起鋼筆,“從今天起,咱們家要遵守三條規矩。”
他在本子上寫下第一行字:“一、低調做人,不顯山不露水。”
“婉清,你以後少和鄰居聊家長裡短,特別是別議論時政。有人問起我在廠裡的事,就說‘不清楚’、‘他是搞技術的,我也不懂’。”
“孩子們在學校,告訴他們在學校只讀書,不參與任何活動。如果有人動員他們‘參加運動’,就說家長不讓。所有責任推到我身上。”
林婉清點點頭,把這些記在心裡。
“二、謹慎行事,不授人以柄。”李建國寫下第二行,“從今天起,家裡不吃特殊的東西,不穿特殊的衣服,不用特殊的物品。咱們就過最普通工人的生活。”
他看向妻子:“空間裡的東西,除非必要,一概不動。吃穿用度,全部走正規渠道購買,票據齊全,賬目清楚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婉清說,“可是孩子們正在長身體...”
“粗茶淡飯養人。”李建國語氣堅定,“這個時期,安全比營養更重要。”
“三、不聞不問,做好本分。”他寫下最後一行,“外面的事,不管聽到甚麼,看到甚麼,不議論,不傳播,不打聽。我上班做好技術工作,你帶好孩子管好家,孩子們讀好書。各安其位,各盡其責。”
三條家規寫完,李建國合上筆記本,看著妻子:“這些能做到嗎?”
“能。”林婉清毫不猶豫,“可是建國,光咱們家這樣...夠嗎?我聽說,有些人家已經開始...”
“開始甚麼?”李建國問。
“開始...劃清界限。”林婉清聲音低了下去,“夫妻之間,父子之間,朋友之間...都有人開始互相揭發,互相批判。我怕...”
“怕有人來找你,讓你揭發我?”李建國平靜地問。
林婉清眼圈紅了,點點頭。
李建國握住妻子的手:“婉清,咱們結婚十一年,我是甚麼樣的人,你最清楚。我李建國行得正坐得直,工作上認真負責,技術上精益求精,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國家、對不起人民的事。如果有人讓你揭發,你就照實說——說李建國工作拼命,常常加班;說他對技術要求嚴格,有時候不近人情;說他關心工人,幫助同事...這些都是事實,你照實說。”
“可是...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李建國打斷她,“記住,真話最有力量。你照實說,他們就拿你沒辦法。而且...”他頓了頓,“我也做了安排,不會讓你和孩子為難。”
林婉清看著他,忽然明白了甚麼:“建國,你是不是已經...”
“先不說這個。”李建國站起身,“叫孩子們出來吧,有些話也要跟他們說。”
振華和安然從裡屋出來,重新坐回小板凳上。李建國看著兩個孩子,語氣變得格外溫和:“振華,安然,爸爸今天說的話,你們要記住。”
“爸爸你說。”振華挺直腰板。
“第一,在學校聽老師的話,好好學習。但如果有同學或者老師,讓你們做除了學習以外的事——比如去街上喊口號,去貼大字報,去批判誰——你們要說:‘我爸爸不讓,我要回家問爸爸’。”
安然似懂非懂地點頭。振華問:“要是他們非要我們去呢?”
“那就回家。”李建國說,“直接回家,不要爭辯,不要對抗。天大的事,回家告訴爸爸。”
“第二,”他繼續說,“如果有人問你們爸爸在廠裡的事,問咱們家的事,你們就說:‘我不知道’、‘我爸爸不跟我說這些’、‘我要做作業了’。記住了嗎?”
“記住了。”兩個孩子齊聲說。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”李建國看著兒女的眼睛,“無論外面發生甚麼,無論別人說甚麼,你們要相信爸爸媽媽。咱們是一家人,永遠都是一家人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!”振華大聲說。安然也跟著說:“明白!”
家庭會開了一個小時。結束時,李建國讓林婉清帶著孩子們去準備午飯,自己則回到書房,關上了門。
他從書桌最底下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裡面是一份已經寫好的檔案——標題是《關於申請下放車間勞動鍛鍊的報告》。
這個決定,他已經思考了整整一個星期。
在所有人看來,他現在是軋鋼廠最年輕的總工程師,部裡表彰的先進典型,李懷德副廠長最信任的“肱股之臣”。前途一片光明,正是大展拳腳的時候。
可他卻要主動申請下放車間,去當一名普通工人。
這確實是個讓所有人都會意外的決定。
但李建國有他的考量。
第一,避開風口浪尖。總工程師這個位置太高,太顯眼。在接下來的運動中,這樣的位置必然成為焦點。而下到車間,混在工人中間,反而安全。
第二,貼近群眾。工人是工廠的根基,也是最樸實的群體。和他們在一起,能聽到最真實的聲音,也能建立最牢固的關係。在動盪時期,群眾基礎比領導賞識更重要。
第三,保護技術。在車間一線,他可以更直接地參與生產,保護關鍵裝置,指導實際操作。有些事,在辦公室裡做不到,在車間裡反而能做。
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——爭取時間。他需要時間觀察,需要時間思考,需要時間等待。在車間裡,他能獲得這種寶貴的“緩衝期”。
當然,這個決定也有風險。可能會被人誤解為“逃避鬥爭”,可能會讓李懷德不滿,可能會影響今後的發展。
但這些風險,與可能面臨的更大風暴相比,都微不足道。
李建國鋪開報告紙,開始謄寫。鋼筆尖劃過紙張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他寫得很認真,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:
“尊敬的廠黨委:在當前全國上下深入開展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的大好形勢下,作為一名技術幹部,我深刻認識到,自己長期從事技術管理和設計工作,脫離生產一線,脫離工人群眾,這是最大的不足和缺陷。為了更好地改造思想,提高覺悟,向工人階級學習,特申請下放車間勞動鍛鍊...”
他寫得很“正確”,完全符合當前的政治話語。但字裡行間,又巧妙地埋下了伏筆——強調“向工人階級學習”,強調“勞動鍛鍊”,這些都是無可指摘的理由。
報告最後,他寫道:“我自願到最艱苦的軋鋼車間,從最基礎的崗位做起,與工人同吃同住同勞動,接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。請組織批准。”
寫完最後一個字,李建國放下筆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窗外,陽光正好,積雪開始融化,屋簷下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。
明天,這份報告就會交到廠黨委。可以想見,會引起怎樣的震動。
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。
午飯時,一家四口圍坐在餐桌旁。飯菜很簡單:白菜燉豆腐,炒土豆絲,二合面饅頭。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。
李建國吃得很香,邊吃邊說:“婉清,從明天開始,我的午飯不用準備了。我去食堂吃,和工人一起吃。”
林婉清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丈夫的用意,點點頭:“好。”
“爸爸,你為甚麼去食堂吃呀?”安然問。
“因為爸爸要跟工人叔叔們學習。”李建國給女兒夾了塊豆腐,“工人叔叔們最勤勞,最樸實,爸爸要向他們學習怎麼幹活,怎麼做人。”
振華似懂非懂地聽著,忽然問:“爸爸,那你還是總工程師嗎?”
李建國笑了:“總工程師是職務,工人是本色。無論當甚麼,首先得是個合格的工人。這個道理,你們以後會明白的。”
飯後,李建國沒有像往常一樣午休,而是穿上棉大衣出了門。
他沒有去廠裡,而是去了趟四合院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只有閆富貴家門口曬著幾棵白菜。看見李建國,閆富貴推了推眼鏡:“建國?稀客啊!怎麼有空回來?”
“來看看。”李建國笑笑,“院裡都好吧?”
“好,好。”閆富貴壓低了聲音,“就是...最近氣氛不太對。聽說要搞運動了,好些人都在準備...”
“準備甚麼?”
“還能準備甚麼?”閆富貴眼神閃爍,“寫材料,表決心,劃清界限...建國,你在廠裡訊息靈通,給透個底,這次運動...到底要搞多大?”
李建國看著這位精於算計的老鄰居,淡淡地說:“閆老師,我就是個搞技術的,不懂政治。您啊,該教書教書,該備課備課,別的事,少打聽。”
閆富貴訕訕地笑了笑:“說得對,說得對。”
李建國在院裡轉了一圈。賈家門關著,隱約能聽見賈張氏的抱怨聲;易忠海屋裡亮著燈,老人大概在睡午覺;許大茂家傳出收音機的聲音,在播樣板戲...
這個他生活了十幾年的院子,此刻顯得既熟悉又陌生。
正要離開時,秦淮茹從外面回來,手裡提著個菜籃子。看見李建國,她愣了一下,隨即點點頭:“李總工。”
“秦師傅。”李建國也點點頭,“棒梗怎麼樣?”
“在技校,還行。”秦淮茹低聲說,“李總工,聽說...要搞運動了。我們這些普通工人,該怎麼...”
“做好本職工作。”李建國說,“你是紡織工,就把布織好;棒梗學鉗工,就把手藝學好。天塌下來,也得有人幹活,是不是?”
秦淮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離開四合院,李建國慢慢往回走。街道上已經能看到一些變化——牆上開始出現新貼的大字報,雖然還不多,但紅紙黑字格外醒目。行人腳步匆匆,很少有人在街上閒聊。
一切都預示著,風暴真的要來了。
回到家,李建國開始收拾東西。他把一些重要的技術資料整理好,鎖進書房的暗格裡;把一些可能引起麻煩的書籍打包,準備明天處理掉;把家裡的現金、票據清點清楚,該藏的藏好。
最後,他從衣櫃最底層取出一個小木盒。開啟,裡面是那枚玉佩——他最大的秘密,也是他最後的倚仗。
玉佩在手中溫潤光滑,泛著淡淡的光澤。李建國摩挲著它,心中漸漸平靜下來。
無論外面如何風雨飄搖,他都有這片十畝天地作為退路。有糧食,有藥品,有技術資料,有財富儲備...更重要的是,有靈泉水,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眼光。
這讓他有了選擇的底氣,有了堅守的勇氣。
傍晚時分,林婉清發現丈夫在收拾東西,有些不安:“建國,你這是...”
“做些準備。”李建國平靜地說,“婉清,接下來一段時間,我可能會經常加班,可能晚上不回來吃飯。你和孩子們按時吃飯睡覺,不用等我。”
“你要去做甚麼?”
“做我該做的事。”李建國看著妻子,“婉清,你相信我,對嗎?”
林婉清用力點頭:“信。一直都信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建國握住妻子的手,“記住咱們的家規:低調、謹慎、不聞不問。外面天翻地覆,咱們家穩如磐石。能做到嗎?”
“能。”林婉清眼中閃著淚光,但聲音堅定。
晚飯後,李建國把那份申請報告又看了一遍,確認沒有任何問題,然後裝進檔案袋。
明天,這份報告就會交上去。
可以想見,李懷德會震驚,楊廠工會困惑,其他人會議論紛紛。但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——用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,打亂所有人的預期,為自己爭取主動。
夜深了。
李建國站在陽臺上,望著遠處軋鋼廠的輪廓。車間裡還有燈光,夜班工人正在奮戰。機器的轟鳴聲隱隱傳來,那是工業的脈搏,是這個國家前進的腳步聲。
無論政治如何變幻,生產不能停,技術不能斷,工人不能散。
這是他的信念,也是他的底線。
而現在,他要以一個最出乎意料的方式,去守護這條底線。
風起了,吹動陽臺上的積雪,簌簌落下。
李建國轉身回屋,輕輕關上陽臺門。
屋裡的燈還亮著,溫暖而安寧。
明天,將是新的一天,也是全新階段的開始。
而他,已經做好了準備。
以低調的姿態,以謹慎的步伐,以出人意料的抉擇。
砥柱中流,以待天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