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8章:風聲鶴唳
四九城的春天,來得又遲又猶豫。護城河邊的柳樹才剛抽出一點嫩黃,就被倒春寒的冷風打得瑟縮起來。但軋鋼廠裡的氣氛,卻比這反覆無常的天氣更讓人不安。
李建國從技術科辦公室的窗戶望出去,廠區大道兩旁,一夜之間多出了幾個大字報欄。嶄新的木板在晨光中泛著刺眼的白,上面已經貼了幾張墨跡淋漓的大字報。遠遠看去,像一塊塊待縫合的傷口。
“李工,早。”技術員小劉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兩個窩頭,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早。”李建國轉過身,目光在小劉臉上停留了一下,“怎麼了?”
小劉把窩頭放在桌上,壓低聲音:“您沒去看嗎?食堂門口那張大字報……”
“說甚麼了?”
“點名批評咱們技術科。”小劉的聲音更低了,“說我們‘脫離群眾’,‘只專不紅’,搞‘資產階級技術權威’那一套。還特別提到了……那批進口裝置的維護記錄,說我們‘崇洋媚外’。”
李建國心裡一沉。那批進口裝置是去年剛引進的,是廠裡提升產能的關鍵。維護記錄是他親自組織整理的,詳細記錄了每個零件的使用壽命、故障規律、保養要點。這些東西,在懂行的人眼裡是寶貝,但在某些人眼裡……
“誰貼的?”他問。
“落款是‘革命青年戰鬥隊’。”小劉說,“聽說是三車間那幾個學徒工搞的。”
學徒工。李建國想起那幾個年輕人,去年還跟在他身後學看圖,一口一個“李工”叫得恭敬。這才幾個月?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拿起桌上的圖紙,“今天要稽核新軋輥的設計方案,你把圖紙發下去,九點開會。”
“李工,”小劉沒動,“外面現在這樣,咱們還按部就班搞技術……”
“正因為外面這樣,我們才更要按部就班。”李建國打斷他,聲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廠裡的生產任務沒停,裝置要運轉,產品要合格。技術科的本職工作,一天都不能耽誤。”
小劉張了張嘴,最後點點頭,拿著圖紙出去了。
辦公室裡安靜下來。李建國走到窗前,看著那些大字報欄。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工人圍在那裡,指指點點。有人激動地比劃著,有人皺著眉頭,更多人面無表情。
他能感覺到,有甚麼東西正在發酵。像地下的暗流,開始湧動,尋找著每一個裂縫,準備噴薄而出。
這不是第一次。去年開始,報紙上的調門就在變。批判的文章多了,討論生產的少了。但他沒想到,這麼快就蔓延到廠裡,蔓延到他身邊。
技術權威。這四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他心裡。
他知道自己算不上甚麼“權威”。一個三十一歲的工程師,在真正的老專家面前還是晚輩。但在這個萬人大廠裡,他是技術科負責人,主持過幾次技改專案,解決過不少生產難題——這就夠了。在有些人眼裡,這就是“權威”,就是“只專不紅”的典型。
門口傳來腳步聲,李建國轉過身。是廠黨委書記周為民——技術出身,五十多歲,頭髮花白,戴著厚眼鏡。
“周書記。”李建國迎上去。
周為民擺擺手,直接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的大字報欄,沉默了很久。
“建國,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“你怎麼看?”
“看甚麼?”
“外面這些。”周為民指了指,“還有……更大的形勢。”
李建國沒立刻回答。他知道周書記在問甚麼。這位老書記是第一批大學生黨員,經歷過戰爭,建設時期一直在工業戰線,是個真正的實幹家。但最近的形勢,連這樣的人都感到困惑。
“周書記,”李建國斟詞酌句,“我是搞技術的。技術有規律,裝置要維護,生產要持續。其他的……我不懂,也不該多嘴。”
周為民轉過身,看著他,眼鏡後的眼睛銳利而疲憊:“你是真不懂,還是裝不懂?”
兩人對視了幾秒。
“我懂一點。”李建國終於說,“但正因為懂一點,才知道有些事,不是我們能左右的。”
“那甚麼是我們能左右的?”
“把手頭的工作做好。”李建國說,“廠裡今年要完成三萬噸的軋鋼任務,農機具生產計劃增加了百分之三十。這些是實打實的,是國家需要的。技術科要保證裝置正常運轉,要解決生產中的技術問題——這些,我們能左右。”
周為民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就怕……樹欲靜而風不止啊。”
他走到辦公桌前,拿起李建國剛才看的圖紙:“新軋輥的設計?”
“是。現有的軋輥壽命太短,影響生產效率。我們重新設計了熱處理工藝,理論上能提高百分之五十的使用壽命。”
“理論上?”
“還需要試驗。”李建國說,“下個月能出樣品。”
周為民放下圖紙,突然問:“你覺得,下個月,廠裡還能正常做試驗嗎?”
這個問題,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。
李建國沉默了。他想起欒老闆去年秋天說的話:“建國,起風了。能飛的就飛走,飛不走的,得找個牢固的枝頭抓緊。”
當時他覺得老人危言聳聽。現在……
“周書記,”他抬起頭,“不管外面怎麼樣,廠裡的生產不能停。軋鋼機要轉,鋼要軋出來,農機具要做出來。這是我們的本分。”
“本分。”周為民重複這個詞,苦笑,“就怕到時候,有人不讓你盡這個本分。”
他沒再說甚麼,拍拍李建國的肩,轉身走了。
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。李建國站在原地,看著空蕩蕩的門口,很久沒動。
中午去食堂吃飯,氣氛明顯不一樣了。
往常這個時候,食堂里人聲鼎沸,工人們邊吃邊聊,話題多是生產、家庭、球賽。但今天,聲音低了許多,很多人埋頭吃飯,偶爾抬頭,眼神都帶著警惕。
李建國打了飯,找了個角落坐下。剛吃兩口,對面坐下一個人——是許大茂。
“建國!”許大茂壓著嗓子,眼睛卻亮得反常,“看見大字報了嗎?”
“看見了。”
“三車間那幾個小子,出息了啊。”許大茂擠眉弄眼,“敢貼技術科的大字報,夠膽。”
李建國沒接話,繼續吃飯。
“你說,這風要往哪邊刮?”許大茂湊近些,“我聽說,上頭要搞甚麼‘文化革命’,要破除‘四舊’,打倒‘牛鬼蛇神’。這‘技術權威’,算不算‘牛鬼蛇神’?”
“吃飯。”李建國說。
“你別不當回事。”許大茂左右看看,“我可聽說了,不止咱們廠,別的廠也開始了。有領導都被貼大字報了。這風向……嘖嘖。”
李建國放下筷子:“大茂,你是放映員,放好你的電影,放好你的宣傳片。其他的,少打聽,少摻和。”
許大茂訕訕地笑了:“我這不是擔心你嘛。你是技術科的,又是頭兒,這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李建國站起來,“我吃好了,你慢用。”
離開食堂,他沒有直接回辦公室,而是繞到廠區後面的倉庫區。這裡相對僻靜,幾個老倉庫已經廢棄,平時很少有人來。
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思考。
倉庫的陰影裡,李建國點了支菸——他已經戒菸很久了,但今天需要一點東西讓自己冷靜。
欒老闆的警告,周書記的憂慮,許大茂的試探,還有那些墨跡未乾的大字報……所有這些,像碎片一樣在腦海裡旋轉。
他想起1957年,反右的時候。那時候他在大學,親眼看到一些教授被批判,被下放。但那時他年輕,覺得離自己很遠。現在,不一樣了。
技術權威。這個帽子,可大可小。
往大了說,可以扣上“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”的罪名。往小了說,也就是個工作作風問題。
關鍵看風向,看有沒有人推波助瀾。
李建國把煙掐滅。他知道自己這些年,在廠裡不算張揚。技術上該做的做,該爭的爭,但從不拉幫結派,也不參與人事鬥爭。對工人,他尊重;對領導,他不卑不亢。按說,不應該成為靶子。
但有時候,成為靶子不需要理由。只需要你站在那裡,擋住了別人的路,或者……別人需要你站在那裡,來證明他們的正確。
他想起四合院。院裡那些人,如果知道廠裡的情況,會是甚麼反應?
易忠海大概會語重心長地“關心”,然後試探他的處境。劉海中會幸災樂禍,說不定還會落井下石。閆富貴會躲得遠遠的,生怕沾上麻煩。賈張氏……大概會拍手稱快吧。
這些年,他在院裡立起來了,沒人敢明著欺負。但如果他在廠裡失勢了呢?
人情冷暖,世態炎涼。他不是不懂。
但更重要的是,他不能失勢。不是為了在院裡揚眉吐氣,而是因為——他還有事要做。
那些藥,那些需要他救的人,那些還躺在牛棚、幹校、農場裡的老專家、老幹部……
如果他倒了,那些人怎麼辦?
林婉清和孩子們怎麼辦?
李建國深吸一口氣,冰冷空氣灌進肺裡,讓他清醒了些。
不能被動等待。必須主動應對。
他回到辦公室時,下午的工作已經開始了。技術科裡氣氛壓抑,幾個年輕技術員說話都壓著聲音,年長的則埋頭工作,不問窗外事。
李建國把所有人召集起來開會。
“兩件事。”他開門見山,“第一,新軋輥的試驗不能停。小劉,你負責跟進,每週向我彙報進展。”
“第二,”他頓了頓,“從今天起,技術科所有技術資料,全部重新整理歸檔。按照新的標準:一份在辦公室存檔,一份送廠檔案室備份,還有一份……”
他環視眾人:“我親自保管。”
有人抬起頭,眼裡有疑問。
“非常時期,要有非常措施。”李建國說得很平靜,“這些資料是廠裡的寶貴財富,不能有任何閃失。大家按照分工,一週內完成。”
沒有人提出異議。在技術科,李建國的威信是實打實的。
散會後,小劉留下來:“李工,真的這麼嚴重嗎?”
“有備無患。”李建國說,“你去忙吧。”
等所有人離開,李建國鎖上門。他從抽屜裡拿出鑰匙,開啟檔案櫃最下面的一個鐵皮箱。裡面不是檔案,而是幾本厚厚的筆記本——這才是技術科真正的核心。
這些年,他主持或參與的所有技改專案,詳細的設計思路、計算過程、試驗資料、失敗教訓……都記在這些本子裡。比正式的技術檔案更完整,更真實。
還有那些進口裝置的資料:原文說明書,他翻譯的筆記,故障案例分析,維護心得……
這些,才是真正的“技術權威”。
也是真正的風險。
李建國撫摸著筆記本的封面。牛皮紙已經磨得發亮,邊角起了毛。這裡面,是他十年心血。
不能丟,也不能被毀。
他做了個決定。
下班後,他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西單委託商店。老吳在櫃檯後面打盹,見他進來,抬了抬眼皮。
“老吳,借一步說話。”
兩人進了裡屋。李建國從包裡拿出一個油紙包:“幫我存著。”
老吳接過,掂了掂:“甚麼?”
“一些筆記。”李建國說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這邊有事,麻煩你轉交給林衛東。”
老吳看著他,沒說話,只是點點頭。兩人合作多年,有些話不需要說透。
從委託商店出來,天色已晚。李建國走在暮色中的四九城街道上,行人匆匆,腳踏車鈴聲此起彼伏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樣,但他知道,不一樣了。
回到四合院,院裡倒是熱鬧。中院聚了一群人,劉海中站在中間,唾沫橫飛地講著甚麼。看見李建國,他頓了頓,聲音更高了:“……所以說,革命形勢一片大好!我們工人階級要帶頭……”
李建國沒停留,直接往後院走。
經過中院時,他聽見賈張氏的聲音:“有些人啊,別以為在廠裡當個甚麼‘工’,就了不起了。這年頭,誰知道明天甚麼樣……”
他沒回頭,但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。
回到家,林婉清正在做飯。三個孩子在裡屋做作業,一切如常。
“回來了?”林婉清回頭看他一眼,手沒停,“洗手吃飯。”
“嗯。”
飯桌上,孩子們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。李建國安靜地聽著,偶爾給孩子們夾菜。
吃完飯,孩子們睡了。林婉清收拾碗筷時,突然問:“廠裡是不是有甚麼事?”
李建國看著她。結婚這麼多年,妻子總是能敏銳地察覺他的情緒。
“有點小麻煩。”他說,“能解決。”
“需要我做甚麼?”
“不用。”李建國握住她的手,“你在家,照顧好孩子們。其他的,我來。”
林婉清沒再問,只是握緊了他的手。
深夜,等家人都睡了,李建國進入空間。
十畝黑土地在月光下泛著幽光。藥材長勢正好,糧食已經收了一茬。茅草屋靜靜立在那裡,像忠實的守衛。
他走到儲藏室,開啟一個木箱。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這些年積累的東西:藥材、藥品、醫療器械、還有……一些特殊物品。
從敵特那裡得來的金條美鈔,他一直沒動。欒老闆送的古董,他妥善儲存。甚至還有幾份重要檔案——是當年陳主任等老領導在關鍵時刻,給他的一些“護身符”。
這些東西,是他最後的底牌。
但現在,可能要用上了。
李建國從箱子裡拿出一個鐵盒,開啟,裡面是幾份檔案。他一份份看過去,最後選了一份——是某位軍隊老首長親筆寫的一封介紹信,時間落款是1960年,內容是推薦李建國參與某軍工專案的技術論證。
字跡蒼勁有力,印章鮮紅。
這封信,他一直沒用過。因為用了,就等於欠下一個大人情,而且會把那位老首長牽扯進來。
但現在……
他把信收好。也許還不到時候,但必須準備好。
退出空間時,已經是凌晨。
李建國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窗外有風聲,吹得窗欞微微作響。
風聲鶴唳。
這個春天,註定不會平靜。
但他知道,自己必須穩住。為廠裡那些信任他的工人,為家裡等他回家的親人,為那些需要他幫助的人。
還有,為這個他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國家。
風暴要來,那就來吧。
他會站穩,會周旋,會保護該保護的一切。
因為他是李建國。
是從四合院走出來的李建國。
是經歷過生死、見識過人心、手握空間和醫術的李建國。
這個春天,會很冷。
但他心裡,有一團火。
足夠溫暖自己,也足夠照亮前路。
窗外的風聲更緊了。
李建國閉上眼睛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而他已經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