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0章:辭去總工,深入基層
廠黨委會議室裡煙霧繚繞,二十幾名委員圍坐在長桌前。李建國的話音落下,整個房間陷入死寂。
窗外是1966年深秋,枯葉在風中打著旋。李建國坐在會議桌中段,他的白襯衫洗得發白,但領子挺括。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,工整地寫著幾行字,墨跡未乾。
“建國同志,你說甚麼?”李懷德放下手中的茶杯,陶瓷碰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。他的眉頭擰成疙瘩,像是沒聽清,又像是不敢相信。
李建國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。楊廠長手裡的鋼筆停在半空,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黑點。幾位副廠長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。角落裡,新調到廠裡的革委會籌備組副組長張向東,嘴角扯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“我請求辭去總工程師職務,”李建國又重複了一遍,聲音沉穩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到生產一線去,到工人同志中間去,接受再教育,改造思想。”
“胡鬧!”楊廠長猛地站起來,椅子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,“你是國家培養的技術骨幹,廠裡技術革新離不開你!去年剛研發成功的新軋機,還有正在攻關的......”
“老楊。”李懷德抬手製止他,眼神銳利地盯著李建國,“建國同志,說說你的想法。為甚麼突然有這個決定?”
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建國身上。有人困惑,有人警惕,有人幸災樂禍。
李建國合上筆記本,雙手交叉放在桌上:“不是突然。我思考了很久。這些天學習上級檔案精神,我越發感到自己脫離群眾太久了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誠懇:“我17歲進廠,是從技術員一步步走過來的。可當了總工後,天天坐在辦公室裡看圖紙、開會,離機器聲遠了,離工人的汗水遠了。主席教導我們,‘知識分子如果不和工農民眾相結合,則將一事無成’。我這些年,是不是就走在錯誤的道路上?”
他的話引用了最新最高指示,讓在場所有人都精神一凜。
“可是......”生產副廠長想說甚麼。
“劉廠長,”李建國轉向他,“上個月三車間那臺老式軋機故障,我去看了。王師傅帶著幾個學徒工,用土法子解決了問題。我在旁邊站著,發現自己除了理論,實際操作能力還不如他們。這難道不可怕嗎?”
他語氣誠懇,甚至帶著自責:“技術再先進,也得有人來操作。我不瞭解一線工人的實際困難,設計出來的東西怎麼能真正好用?這是脫離實際,是官僚主義作風!”
“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......”有人小聲說。
“所以我要帶頭改變。”李建國語氣堅定,“我請求到最艱苦的崗位去,從學徒工做起。如果組織上允許,我想去三車間跟王師傅學技術。”
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
楊廠長臉色鐵青,他想不明白。李建國是他一手提拔的,這幾年為廠裡立下多少功勞?新型軋鋼機、節能退火爐、出口創匯的精密零件......哪一樣不是他牽頭搞出來的?現在風暴剛起,正是需要技術骨幹穩定生產的時候,他怎麼反而要往後撤?
李懷德眯起眼睛。作為廠黨委書記,他的政治嗅覺更敏銳。最近上面風向的變化,他有所察覺。李建國這番話,表面上是自我批評,實際上......
“建國同志,你的精神值得肯定。”李懷德緩緩開口,“但是總工程師的崗位很重要,不是說換就能換的。你要深入基層,可以安排定期下車間,沒必要辭職。”
“李書記,”李建國直視著他,“定期下車間,和真正成為工人中的一員,是不一樣的。我現在下車間,工人們叫我‘李總工’,說話都拘束。我要是成了學徒工,他們才會把我當自己人,才會說真話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“而且......我覺得自己資歷太淺,擔此重任力不從心。廠裡還有很多經驗豐富的老同志,應該給他們更多機會。”
這句話讓幾個副高階工程師神情微動。
張向東突然開口:“李總工有這樣的覺悟,很難得啊。”他三十多歲,瘦長臉,戴一副黑框眼鏡,“知識分子勞動化,是時代的要求。我支援李總工的想法。”
會議室氣氛一變。
楊廠長狠狠瞪了張向東一眼,又看向李建國,眼神複雜。他突然明白了——李建國這是在主動讓位,是在風暴來臨前,把自己從最顯眼的位置上挪開。
這小子,太精了。精得讓人心寒。
“建國,”楊廠長語氣軟下來,“你再考慮考慮。廠裡需要你。”
“楊廠長,我考慮得很清楚。”李建國站起來,向在座所有人微微鞠躬,“這是我深思熟慮的決定。如果組織批准,我明天就可以去三車間報到。”
會議陷入僵局。
李懷德看著李建國平靜的臉,突然想起半個月前的一件事。那天晚上他加班,看見李建國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推門進去,發現李建國正在整理技術資料,分門別類,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“怎麼,要出差?”李懷德當時隨口問。
李建國笑了笑:“有備無患。這些都是廠裡的寶貴財富,得整理好,萬一......以後的人也好接手。”
現在想來,那時他就已經在做準備了。
“這樣吧,”李懷德最終開口,“建國同志的決心我們都看到了。但總工程師職務變動是大事,需要向上級彙報。暫時先保留你的職務,同時批准你下車間勞動。具體崗位......就按你說的,三車間學徒工。以三個月為期,三個月後我們再議。”
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處理方式——既給了李建國臺階,又留了迴旋餘地。
“謝謝組織。”李建國再次鞠躬,坐下時,沒人注意到他輕輕鬆了口氣。
散會後,人們三三兩兩離開。李建國收拾筆記本,楊廠長走到他身邊。
“為甚麼?”老廠長壓低聲音,只問了三個字。
李建國看著這位一直照顧自己的長輩,心裡湧起歉意:“楊叔,高處風大。我年輕,根基淺,站在高處不穩。”
楊廠長怔了怔,長長嘆了口氣:“你啊......太小心了。”
“小心駛得萬年船。”李建國輕聲說,“而且,我是真心想學點真本事。這些年,理論太多了,手上功夫都生了。”
兩人並肩走出會議室。走廊裡,幾個年輕技術員看見李建國,恭敬地打招呼:“李總工。”
李建國擺擺手:“以後叫我國建就行。”
“這......”
“我已經不是總工了。”他笑笑,“明天開始,我是三車間的學徒工李建國。”
訊息像長了翅膀,半天時間傳遍全廠。
“聽說了嗎?李總工辭職了!”
“不可能吧?他那麼年輕有為......”
“千真萬確!主動要求下車間當學徒工!”
“這是唱的哪出?”
四合院裡,許大茂下班回來,第一時間衝到李家:“建國!廠裡傳的是真的?你不當總工了?”
李建國正在收拾工具箱——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,鉗子、扳手、卡尺,擦得鋥亮。
“真的。”他頭也不抬,“明天去三車間報到。”
“你瘋啦!”許大茂急得直跺腳,“總工程師啊!一個月工資小兩百!去當學徒工?一個月才十八塊!”
李建國抬起頭,笑了笑:“錢多錢少,夠用就行。”
“你這是......”許大茂突然壓低聲音,“是不是聽到甚麼風聲了?”
李建國沒回答,只是繼續擦著扳手。
易忠海也來了,站在門口欲言又止。劉海中和閆富貴在院裡探頭探腦。賈張氏在自家門口磕著瓜子,撇著嘴:“我就說,年輕人爬太高,遲早摔下來。”
李建國充耳不聞。
晚飯後,何雨水來了。這姑娘已經中專畢業,在區教育局工作,出落得亭亭玉立。她知道訊息後,特意從單位趕回來。
“建國哥,你真要下車間?”她眼眶有點紅。
“嗯。”李建國給她倒了杯水,“別擔心,我心裡有數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
“雨水,”李建國看著她,“有些時候,退一步,是為了進兩步。現在你不懂,以後會明白的。”
何雨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這些年,她已經習慣相信李建國的每一個決定。
夜深了,李建國進入玉佩空間。
茅屋前,他打了一套八極拳,拳風呼嘯。然後坐在井邊,看著空間裡欣欣向榮的景象——麥田金黃待收,牲畜安睡,藥材飄香。遠處,那批從敵特手中得來的財物,被他深埋在地下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,展開。那是一份名單,上面寫著十幾個人名——都是這些年在暗中保護、幫助過的老領導、老專家。每個人名後面,簡要記錄著幫助的時間、方式。
手指撫過這些名字,李建國輕聲自語:“我能做的都做了。現在,得先保全自己。”
他把名單湊到油燈上點燃,看著火苗吞噬紙張,灰燼落入靈泉井中,消散無蹤。
退出空間,李建國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秋風呼嘯。
明天開始,他就是學徒工李建國了。
總工程師的光環褪去,但真正的智慧和力量,從來不在頭銜上。
風暴將至,他已找好了最穩固的避風港——千百萬普通工人之中。
閉上眼睛前,他想起白天會上那些人的表情。楊廠長的痛心,李懷德的深思,張向東的得意......
“路還長。”他對自己說。
窗外年的月亮,清冷地掛在四合院的飛簷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