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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3章 第343章 權力的試探

2026-01-14 作者:2025夢憶

第343章:權力的試探

1967年初春,軋鋼廠的玉蘭花還沒開,廠區裡的政治氣候卻已經提前“升溫”了。

總工程師辦公室的窗戶朝南,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,在李建國面前的圖紙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。他正在稽核一份新軋輥的設計方案,鉛筆在圖紙上標註著修改意見,神情專注。

“咚咚。”敲門聲響起,不緊不慢,帶著某種特定的節奏。

李建國抬起頭:“請進。”

門開了,李懷德揹著手走進來。他今天穿了身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,但眼神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
“建國,忙呢?”李懷德隨手帶上門,走到辦公桌前,目光掃過攤開的圖紙,“又在搞新技術?”

“李副廠長。”李建國放下鉛筆,站起身,“是新軋輥的設計,想提高一下耐磨度。您坐。”

李懷德在沙發上坐下,李建國給他倒了杯茶。兩人隔著茶几對坐,一時間誰都沒說話。辦公室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,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

“建國啊,”李懷德終於開口,端起茶杯卻沒喝,只是輕輕摩挲著杯壁,“你來咱們廠,有十年了吧?”

“十一年了。”李建國說,“1956年大學畢業分配來的。”

“十一年...”李懷德若有所思,“從一個普通技術員,到總工程師,進入廠領導班子。不容易啊。”

李建國笑了笑:“都是組織培養,領導信任。”

“也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李懷德放下茶杯,身體微微前傾,“這十一年,咱們廠的變化,你我都看在眼裡。產量翻了一番,技術上了幾個臺階,還出了好幾個創匯產品。部裡領導提到紅星軋鋼廠,都要豎大拇指。”

他說著,語氣裡帶著自豪,但更多的是一種掌控感——好像這些成績,都是在他的領導下取得的。

李建國沒接話,只是靜靜聽著。

“不過啊,”李懷德話鋒一轉,“成績是過去的,未來才是關鍵。現在全國上下都在抓革命、促生產,咱們廠作為冶金系統的重點企業,要起帶頭作用。這就要求...領導班子要有新氣象,要有魄力,要能開啟新局面。”

李建國心裡一動,隱約明白了這次談話的用意。

“李副廠長的意思是...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李懷德直視著李建國的眼睛,“楊廠長年紀大了,思想有些跟不上形勢。這些年,廠裡重大技術革新、生產突破,基本都是你我在推動。可有些決策,到了楊廠長那裡,就...”

他沒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
李建國端起茶杯,藉著喝水的動作掩飾心中的波動。他當然知道李懷德和楊為民之間的微妙關係——一個年富力強、野心勃勃的副廠長,一個臨近退休、求穩守成的一把手。矛盾遲早會爆發。

只是沒想到這麼快。

“楊廠長是老同志,經驗豐富。”李建國斟酌著措辭,“有些謹慎,也是為廠裡負責。”

“謹慎是好事,但過分謹慎就是保守了。”李懷德的聲音壓低了些,“建國,我也不瞞你。最近部裡有些風聲,要對重點企業的領導班子進行...調整。要提拔一批年富力強、敢想敢幹的同志,到更重要的崗位上。”

他頓了頓,觀察著李建國的反應:“咱們廠,機會很好。只要上下齊心,完全可以爭取到一個更好的局面。”

辦公室裡安靜下來。窗外的陽光移到了牆角,光斑在慢慢縮小。

李建國放下茶杯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。他知道李懷德在等甚麼——等一個表態,等一個站隊。

“李副廠長,”他緩緩開口,“我是個技術幹部。我的職責是把廠裡的技術工作做好,保證生產任務完成,推動技術進步。至於領導班子的事...組織上自有安排,我服從組織決定。”
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沒拒絕,也沒承諾。

李懷德眼中閃過一絲失望,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:“那是自然。不過建國啊,技術工作也不是孤立的。如果領導不支援,很多好的技術方案也推行不下去。反之,如果領導懂技術、重技術,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李建國:“下個月,部裡要開一個工業系統抓革命促生產經驗交流會。我準備在會上做個發言,重點講咱們廠技術革新的經驗。你幫我準備些材料,要紮實,有說服力。”

“好。”李建國也站起來,“我整理一下這幾年的技術成果。”

“不光是成果。”李懷德轉過身,目光灼灼,“要突出在現有條件下,透過技術創新實現突破的經驗。要體現...領導的作用。”

最後幾個字,他說得很慢,很重。

李建國點點頭:“明白。”

送走李懷德,李建國在辦公室裡站了很久。窗外的廠區,煙囪冒著白煙,車間傳來機器的轟鳴。一切看似正常,但他知道,水面之下,暗流已經開始湧動。

下班回家,李建國推著腳踏車走出廠門時,看見楊為民的吉普車從身邊駛過。楊廠長坐在後座,閉著眼睛,眉頭緊鎖,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了許多。

李建國心裡有些不是滋味。這位老廠長雖然保守,但為人正直,對廠裡有感情。這些年,對他這個年輕的技術骨幹也算信任和支援。

可現在...

他搖搖頭,蹬上腳踏車。春天的晚風還有些涼,吹在臉上讓人清醒。

到家時,林婉清正在廚房做飯。兩個孩子在做作業,振華在算算術,安然在練字——雖然她才三歲,但已經能寫幾個簡單的字了。

“今天怎麼回來晚了?”林婉清從廚房探出頭。

“有點事。”李建國脫下外套,走到廚房門口,“婉清,你說...人要是在那個位置上,是不是都會變?”

林婉清停下切菜的手,轉過身看著他:“怎麼了?廠裡出事了?”

李建國簡單說了說下午的談話。

林婉清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:“建國,這事兒你得想清楚。李副廠長對你有知遇之恩,但楊廠長待你也不薄。現在這個形勢...站錯隊很危險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建國苦笑,“所以我才為難。技術上,我敢拍胸脯;可這種事...”

“你記得我爸上次來怎麼說嗎?”林婉清壓低聲音,“他說,現在這形勢,誰都看不準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守住本分,做好本職工作。只要手裡有真本事,無論誰上誰下,都需要你這樣的人才。”

這話讓李建國心裡踏實了些。

是啊,他是工程師,是技術人員。他的價值在於能解決問題,能創造價值。只要抓住這個根本,其他的...

“對了,”林婉清想起甚麼,“今天雨水來了,說陳衛東可能要調防,去西北。她要是跟著去,咱們以後見面就難了。”

李建國一愣:“調防?甚麼時候?”

“就這一兩個月。雨水捨不得走,但又不能不去。”

“軍令如山,沒辦法。”李建國嘆了口氣,“讓她來家吃頓飯吧,我有些話要交代。”

晚飯後,兩個孩子睡了。李建國在書房裡整理李懷德要的材料。他一份份翻看這些年的技術檔案:無心磨床改造、精密臺虎鉗研發、特種鋼材攻關...每一頁,都記錄著汗水和智慧。

他挑了幾項最有代表性的成果,準備寫個總結。但寫到“領導作用”這部分時,他停住了筆。

該怎麼寫?

如實寫?那會突出楊廠長的支援——雖然保守,但在關鍵時刻都拍了板。

按李懷德的意思寫?那就要篡改事實,把功勞都記在分管生產的副廠長頭上。

筆尖懸在紙上,久久落不下去。

最後,他寫了個折中的版本:突出技術團隊的貢獻,提到廠領導的支援,但不具體到個人。

寫完已是深夜。李建國推開窗戶,春夜的涼風湧進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遠處,軋鋼廠還有車間亮著燈,夜班工人在奮戰。

這個廠,這些人,這些機器...他在這裡奮鬥了十一年,從一個穿越而來的迷茫者,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總工程師。

他不想看到這個廠陷入內鬥,不想看到工人們因為領導的權力遊戲而受影響。

可是,他能做甚麼?

窗外的月亮很圓,清冷的月光灑在書桌上,照在那疊材料上。

李建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剛當上總工程師時,楊為民對他說的話:“建國,技術幹部要純粹。少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,把技術搞好了,就是對廠子最大的貢獻。”

當時他覺得這話有些迂腐。現在想來,也許是這位老廠長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。

第二天,李建國把材料交給李懷德。

李懷德翻看著,臉上沒甚麼表情。看到最後,他抬起頭:“建國,你這寫得...太平了。”

“技術總結,還是平實點好。”李建國說。

李懷德盯著他看了幾秒鐘,忽然笑了:“也好。技術幹部嘛,就該這樣。行,材料我收下了。”

他收起材料,話題一轉:“對了,下個月的技術攻關小組,我想讓你當組長。原來的組長老陳,身體不行了,該退了。”

這是要給他加擔子,也是要把他更緊地綁在自己這邊。

李建國沒拒絕:“我服從組織安排。”

從李懷德辦公室出來,走廊裡空蕩蕩的。李建國走到窗前,看見楊為民正在樓下的花壇邊散步,揹著手,慢慢走著,偶爾停下來看看那幾株還沒開花的玉蘭。

春天快來了。

但有些人,可能等不到花開的時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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