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：劃清界限
部裡的經驗交流會定在四月十五號。那之前的半個月，軋鋼廠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微妙。
李建國能感覺到，李懷德在加緊活動。辦公室裡的電話頻繁響起，常有穿著各種制服的人來找他，一談就是半天。廠裡的中層幹部們，也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——有些人往李懷德辦公室跑得更勤了，有些人則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。
技術科裡，陳工悄悄對李建國說：“李總工，聽說...要變天了？”
“做好自己的工作，別瞎打聽。”李建國頭也不抬，繼續審圖紙。
“可是...”陳工壓低聲音，“我聽說，李副廠長在拉人，要聯名寫材料...”
“老陳。”李建國放下筆，看著他，“你是技術科的老同志了，該知道甚麼話能說，甚麼話不能說。技術科，就管技術。其他的，少聽，少傳，少議論。”
陳工訕訕地走了。
李建國揉揉太陽穴。他知道，陳工是擔心他站錯隊。在很多人看來，他是李懷德提拔起來的，自然該是李懷德的人。
可他不這麼想。
四月初的一個下午，李建國在車間指導新軋輥的安裝除錯。王大海帶著幾個徒弟幹得熱火朝天，新軋輥安裝到位，除錯一次成功。
“李總工，您這設計絕了！”王大海豎起大拇指，“比原來的至少多用三個月！”
“是大家幹得好。”李建國拍拍老師傅的肩膀，“王師傅，這技術您得帶徒弟掌握，不能斷代。”
“放心，那幾個小子，我盯著呢。”王大海抹了把汗，忽然壓低聲音，“李總工，有句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我老王是個大老粗，不懂那些彎彎繞。”王大海看著他的眼睛，“但我知道，你是真為廠子好，為工人好。現在廠裡有些風聲...你得穩住。我們工人，就認實在幹事的領導。”
這話樸實，但分量重。李建國用力點點頭：“謝謝王師傅，我記住了。”
從車間出來，迎面碰上李懷德的秘書小劉。
“李總工，李副廠長請您去他辦公室，有事商量。”
李建國心裡一緊，知道該來的總會來。
李懷德辦公室今天多了幾個人——都是廠裡的中層幹部：生產科長老趙，裝置科長老錢，還有兩個車間的主任。看見李建國進來，幾個人神色各異。
“建國來了，坐。”李懷德笑容滿面，“正好，我們在討論廠裡下一步的發展規劃。你是總工程師，技術方面的意見很重要。”
李建國在空椅子上坐下。他注意到，楊為民的人，一個都沒在場。
“李副廠長，各位。”他開口，“如果是技術方面的發展規劃，我可以談談想法。但如果是全面的廠務規劃...這該在廠務會上討論吧？”
氣氛一下子有些僵。
生產科長老趙打圓場：“李總工說得對，技術規劃是基礎。咱們先聽聽技術方面的想法。”
李建國也不推辭，從軋鋼工藝改進講到裝置更新，從新產品研發講到人才培養。他講得很細，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，資料翔實，方案可行。
講了半個多小時，李懷德始終面帶微笑地聽著。等李建國講完，他帶頭鼓掌：“好！建國就是建國，思路清晰，眼光長遠。咱們廠要發展，就得有這樣的規劃！”
其他人也跟著附和。
但李建國知道，這不是今天的重點。
果然，李懷德話鋒一轉：“不過啊，再好的規劃，也要有人去推動，去落實。這就涉及到領導班子的問題了。在座的各位都是廠裡的骨幹，對廠裡的情況最瞭解。大家說說，現在的領導班子，在推動技術革新、促進生產發展方面，是不是...還有些不足？”
這話問得直接。在座的人都沉默了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
裝置科長老錢先開口：“李副廠長說得對。就說上次無心磨床改造，要不是李副廠長力排眾議，大力支援，根本搞不起來。可有些人呢，保守，怕擔風險...”
“是啊，”一個車間主任接話，“有些決策，拖拖拉拉，耽誤事。”
你一言我一語，話裡話外都在指向楊為民。
李建國一直沒說話，只是聽著。等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，李懷德看向他：“建國，你怎麼看？你在一線，最有發言權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李建國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口水。他知道，這一刻的表態，很可能決定他今後在廠裡的處境。
“李副廠長，各位。”他放下茶杯，“我是搞技術的。在我看來，一個技術方案能不能推行，關鍵在於它本身是否可行，是否對生產有利。只要方案好，我相信無論是楊廠長還是李副廠長，都會支援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——既沒否定楊為民，也沒否定李懷德，而是把焦點拉回到了技術本身。
李懷德的笑容淡了些：“建國說得對。不過，領導的支援力度不同，效果也不一樣。如果領導更懂技術，更重視創新，那技術人員的發揮空間就更大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李建國點頭，“所以我很慶幸，在軋鋼廠，無論是楊廠長還是李副廠長，對技術工作都很支援。這也是咱們廠這些年在技術上能不斷突破的重要原因。”
他再次把兩個人並列提到，不偏不倚。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。李懷德看著他，眼神複雜。那裡面有失望，有不解，也許還有一絲欣賞——欣賞這個年輕人的原則和智慧。
“建國啊，”李懷德嘆了口氣，“你是個純粹的技術幹部。這點很好，要保持。不過...”
他頓了頓：“有時候，太純粹了，也會錯過一些機會。你要知道，時代在變，人也要順應時代。”
這話裡的深意，在座的人都聽懂了。
李建國站起身：“李副廠長，如果沒有其他事，我先回去了。新軋輥還有一些資料要分析。”
“去吧。”李懷德揮揮手，語氣裡聽不出情緒。
走出辦公室，走廊裡很安靜。李建國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——探究的，疑惑的，也許還有幸災樂禍的。
他沒有回頭，徑直走回自己的辦公室。
關上門，他靠在門後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襯衫的後背，已經被汗溼透了。
剛才那半小時，比他連續工作三天三夜還累。
但值得。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線——不直接參與人事鬥爭，不站隊，不表態。
坐回辦公桌前，他攤開圖紙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李懷德最後那句話：“時代在變，人也要順應時代。”
是啊，時代在變。風雨欲來。
他能感覺到，軋鋼廠即將迎來一場風暴。而在這場風暴中，他必須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一個技術人員的位置，一個創造價值而不是製造麻煩的位置。
窗外，天色漸晚。廠區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，車間裡的機器還在轟鳴。
這個廠，這個他奮鬥了十一年的地方，正在歷史的洪流中，面臨抉擇。
而他，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。
幾天後的一個晚上，李建國加完班回家，在廠門口遇到了楊為民。老廠長一個人站在那兒，看著廠區裡的燈火，背影有些佝僂。
“楊廠長。”李建國走過去。
楊為民回過頭，看到他，笑了笑：“建國啊，才下班？”
“嗯，有點工作沒做完。”李建國站到他身邊，“您也這麼晚？”
“睡不著，出來走走。”楊為民望著遠處，“建國，你來廠裡十一年了吧？”
“是的。”
“十一年...”楊為民喃喃道，“我從1950年就在這兒，十七年了。看著它從廢墟上建起來，看著它一天天發展...就像自己的孩子。”
李建國沒說話，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“現在這孩子，要經歷風雨了。”楊為民轉頭看著他，“建國，你是個好苗子。技術過硬，人品端正。無論將來廠裡怎麼變，記住一點：把技術搞好，把生產抓好，這就是對廠子最大的貢獻。”
這話，和他當年說的一模一樣。
“楊廠長，我記住了。”李建國鄭重地說。
楊為民拍拍他的肩膀，沒再說甚麼，轉身慢慢走了。路燈下，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顯得孤獨而堅定。
李建國站在原地，看著老廠長遠去的背影。
他知道，有些話不用明說，有些心意彼此都懂。
時代的大潮即將湧來，每個人都要找到自己的航向。而他的航向，就是技術，就是生產，就是實實在在地做事。
至於其他的...
他抬頭望向夜空。春夜的星星很亮，像無數雙眼睛，注視著這片大地。
該來的總會來。而他，已經準備好了。
帶著技術，帶著原則，帶著對這個廠、對這個時代的責任。
向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