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：新的開始
糊紙盒的活計，比棒梗想象中還要枯燥。
街道辦事處的後院裡，十幾個半大孩子和老人圍坐在長條桌旁，面前堆著裁好的硬紙板和漿糊。任務是簡單的：把紙板折成固定的形狀，用漿糊粘好，晾乾，然後堆碼整齊。
一天八毛錢，糊五百個。
棒梗幹了三天，手指被紙板劃了好幾道口子，腰痠背痛。第四天早上，他躺在床上不想起來。
“棒梗，起床了。”秦淮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“媽，我不想去...”棒梗蒙著頭。
門開了。秦淮茹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他的棉襖：“起來，洗臉吃飯，然後去幹活。”
“太累了...一天才八毛...”
“八毛也是錢。”秦淮茹把棉襖扔到他身上，“你要麼去糊紙盒，要麼去煤廠當臨時工——我打聽過了，煤廠缺人，一天一塊二，但是更累。你自己選。”
棒梗不說話了。煤廠的活他幹過，那不是累，是要命。
磨磨蹭蹭地起床，吃了早飯——兩個窩頭，一碗稀粥，一小碟鹹菜。比以前少，但秦淮茹說了：“以後早飯就這個標準。想吃好的，自己掙錢。”
棒梗出門時，賈張氏在屋裡嘟囔：“孩子還小，逼那麼緊幹甚麼...”
“媽，”秦淮茹正在給小當梳頭，頭也不回，“不小了。我十六歲的時候，已經在紡織廠幹了兩年了。”
賈張氏被噎得說不出話。
送走棒梗，秦淮茹也準備上班了。她今天特意穿了件乾淨的工作服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出門前，她對賈張氏說：“媽，中午飯在鍋裡，您熱一下就行。小當和槐花我送到王大媽那兒，晚上回來接。”
“又送別人家？得給錢吧？”
“給。一天一毛，管午飯。”秦淮茹平靜地說，“但我算過了，這樣我能安心上班，掙的比給的多。”
賈張氏沒話說了。她現在發現，這個兒媳婦變了。以前說甚麼都聽，現在主意正得很。
紡織廠裡，今天有件大事——選小組長。
秦淮茹所在的織布車間三組，原來的組長退休了，要從組員裡選一個新的。候選人有兩個：一個是秦淮茹，進廠八年，技術紮實，人緣好；另一個是比她還早進廠兩年的劉大姐，但技術一般。
投票在中午休息時進行。車間主任講了話，然後發選票。
秦淮茹有些緊張。當小組長，一個月能多三塊錢，還能拿些崗位津貼。對她家來說，這三塊錢能多買五斤白麵，或者給兩個孩子各做件新衣服。
但劉大姐資歷老，平時也愛拉幫結派...
正想著，同組的張姐湊過來，小聲說：“淮茹，我投你。你做事認真，教新人也有耐心。”
另一個年輕女工也說：“秦師傅，我也投你。上次我機器壞了，是你幫我修的。”
秦淮茹心裡一暖。這些年，她在廠裡與人為善，能幫就幫，沒想到大家都記著。
投票結果出來，秦淮茹以二十八票對十五票當選。
車間主任宣佈結果時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秦師傅，好好幹。你們組這個月的生產任務很重，就看你的了。”
“我一定努力。”秦淮茹鄭重地說。
下午的工作，秦淮茹幹得格外起勁。她一邊操作自己的織布機，一邊留意組裡其他人的情況。看到誰那裡有問題，就過去看看；聽到哪臺機器聲音不對，就提醒一下。
下班時，車間統計產量，三組比昨天提高了百分之五。
車間主任很高興：“看看，新組長就是不一樣！”
秦淮茹心裡也高興，但不是因為被表揚，而是因為她發現：原來自己可以做得很好。原來靠自己的努力，真的能改變甚麼。
下班路上，她去了趟菜市場。手裡攥著這個月的肉票——每人每月二兩，她家四口人，八兩。她挑了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，又買了顆大白菜。
“喲，秦師傅，買肉啊？”賣肉的師傅認識她，“難得見你買肉。”
“孩子正在長身體。”秦淮茹笑笑。
回到家，賈張氏看見肉，眼睛一亮：“今天甚麼日子？”
“我當小組長了。”秦淮茹一邊洗菜一邊說，“慶祝一下。”
“小組長？工資漲嗎？”
“漲三塊。”
賈張氏臉上露出笑容：“好事啊！那你以後...”
“媽，”秦淮茹打斷她，“工資漲了，但開銷也大了。小當明年要上學，學費、書本費、文具...都得準備。槐花也該上幼兒園了，又是一筆錢。所以咱們還得省著過。”
賈張氏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秦淮茹沒看她，開始切肉。刀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。她在想今晚的菜怎麼做：紅燒肉，白菜燉粉條，再蒸鍋米飯。難得吃頓好的，讓孩子們解解饞。
棒梗回來時，天已經黑了。他一臉疲憊，但手裡拿著八毛錢——今天掙的。
“媽，給。”他把錢遞給秦淮茹。
秦淮茹接過錢，數出兩毛給他：“這是你明天的飯錢。剩下的我存起來，將來有用。”
棒梗愣了一下。以前他要是掙了錢，奶奶會全部要走，說“我替你存著”，然後就沒了下文。
“媽...”
“去洗手，吃飯。”秦淮茹語氣溫和了些，“今天有肉。”
飯桌上，氣氛難得地好。小當和槐花吃得滿嘴油，棒梗也大口扒飯。賈張氏雖然臉色不太好，但肉是真香，她也吃了不少。
秦淮茹自己吃得不多，看著孩子們吃，心裡滿足。
“媽，我們組今天產量提高了。”她忽然說。
“哦。”賈張氏敷衍地應了一聲。
“主任表揚了我們組。”秦淮茹繼續說，“還說下個月如果還能保持，可以考慮評先進。”
棒梗抬起頭：“媽，你真厲害。”
這話說得真心。棒梗雖然混，但也知道在廠裡被表揚不容易。
秦淮茹笑了：“沒甚麼厲害的，就是做好本職工作。”
吃完飯，秦淮茹收拾碗筷，棒梗難得地幫忙擦桌子。賈張氏想說甚麼，最終沒說，抱著槐花進屋了。
晚上，秦淮茹坐在燈下補衣服。棒梗的棉襖袖口磨破了，小當的褲子膝蓋開了線...她一針一線地縫著，心裡盤算著明天的事：上班，督促生產；下班，去接孩子；晚上，看看能不能接點縫補的活...
很累，但充實。
縫完最後一件，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四合院裡安靜下來，只有易忠海屋裡的燈還亮著——一大爺有失眠的老毛病。
秦淮茹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剛嫁到賈家時，賈東旭對她很好；想起生下棒梗時，全家都高興；想起東旭出事那天，天塌下來的感覺...
也想起這些年的委屈：婆婆的刁難，生活的壓力，別人的白眼...
但現在，她忽然覺得，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，她還活著，孩子們還小，日子還得過下去。而且，她能自己把日子過好。
正想著，門被輕輕推開了。棒梗站在門口，有些猶豫。
“媽...”
“怎麼了？”
“我...我想跟您說個事。”棒梗走進來，“街道的王幹事今天找我，說有個機會...區裡要辦個技工培訓班，學鉗工，三個月，管飯，還發補助。學完了，表現好的可以推薦進廠...”
秦淮茹的眼睛亮了：“好事啊！你去報名！”
“可是...培訓班在城西，每天得坐車去，車費...”
“車費媽出。”秦淮茹毫不猶豫，“這是正經學手藝的機會，不能錯過。”
棒梗看著她，眼圈忽然紅了：“媽，我以前...對不起。”
秦淮茹走過去，摸了摸兒子的頭：“知道錯了就好。以後好好學，學門手藝，到哪兒都餓不著。”
“嗯！”棒梗用力點頭。
送走兒子，秦淮茹回到窗前。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不是傷心，是欣慰。
孩子終於懂事了。
雖然晚了些，但還來得及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來了。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，給青磚地面鋪上一層銀霜。
秦淮茹擦乾眼淚，深吸一口氣。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
而她，已經準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