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:深夜的清醒
1966年的冬天,對秦淮茹來說,格外寒冷。
賈東旭的工傷賠償金,在辦完喪事、支付醫藥費後,已經所剩無幾。廠裡雖然給了撫卹,但一個月十二塊錢,要養活一家五口——不,現在是四口了,賈張氏、她自己、小當、槐花,再加上那個不爭氣的棒梗,簡直杯水車薪。
更讓她心寒的,是婆婆的態度。
這天晚上,秦淮茹拖著疲憊的身子從紡織廠下班回來。她在車間站了八個小時,眼睛盯著織布機,腿都腫了。可一進門,就聽見賈張氏的抱怨。
“怎麼才回來?小當都餓哭了!”
秦淮茹看了一眼坐在炕角抹眼淚的小當,又看了看正在喂槐米糊糊的賈張氏,沒說話。她放下布包,從爐子上取下溫著的窩頭——硬的像石頭,是早上剩下的。
“媽,棒梗呢?”她掰開窩頭,泡在熱水裡。
“誰知道!”賈張氏沒好氣,“一大早就出去了,到現在沒見人影。肯定是又跟那些二流子混去了!”
秦淮茹心裡一緊。自從上次偷竊事件後,棒梗是老實了幾個月,每天掃大街,按時回家。可三個月勞動教育結束後,他又開始往外跑。問去哪裡,就說“找活幹”,可哪次也沒見拿回錢來。
“媽,您得說說他...”
“我說?我說他聽嗎?”賈張氏把喂完槐花的碗重重一放,“他眼裡還有我這個奶奶?要不是你那個好兒子,咱家在院裡能抬不起頭?”
又來了。秦淮茹默默吃著泡軟的窩頭,鹹澀的滋味在嘴裡蔓延。每次提到棒梗偷竊的事,婆婆總要把責任推到她身上,好像是她教唆兒子去偷似的。
可她明明記得,那天晚上,是婆婆在棒梗耳邊嘀咕了半天。後來棒梗被抓,婆婆又躲在家裡裝病,讓她和東旭去求人...
“媽,”秦淮茹抬起頭,聲音很輕,“棒梗那事,到底是誰...”
“你甚麼意思?”賈張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“你是說我了?好啊秦淮茹,東旭才走多久,你就敢頂撞我了?”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...”
“你就是那個意思!”賈張氏拍著炕沿,“我算是看出來了,你現在翅膀硬了,嫌棄我這個老婆子了!東旭啊,你睜眼看看啊,你才走幾個月,你媳婦就要造反了啊...”
又是這一套。哭,鬧,把死去的兒子搬出來。
要在以前,秦淮茹會怕,會哄,會妥協。可今天,她忽然覺得特別累。累得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。
她放下碗,站起身:“我去找棒梗。”
“找甚麼找!他愛回不回!”賈張氏還在後面嚷,“有本事死在外面別回來!”
秦淮茹沒理她,推門出去了。
冬天的夜晚冷得刺骨。衚衕裡沒甚麼人,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樣板戲唱腔。秦淮茹裹緊了圍巾,漫無目的地走著。
她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兒子。棒梗常去的地方就那麼幾個:衚衕口的煤堆後面,護城河邊的廢棄倉庫,還有...李建國原來住的屋子附近。
想到李建國,秦淮茹心裡更復雜了。
上次棒梗偷竊,是李建國高抬貴手放了孩子一馬。事後她去道謝,李建國只說了一句:“秦師傅,孩子要教好。你是當媽的,得立得住。”
當時她沒太明白。現在想來,這話裡有話。
“立得住”...是啊,她立得住嗎?
丈夫活著時,聽丈夫的;丈夫不在了,聽婆婆的。自己呢?自己的想法在哪裡?
走到四合院後院,她下意識地看向李建國原來住的那幾間屋子。現在空著,鎖著,但窗玻璃擦得乾乾淨淨——街道辦定期來檢查。
秦淮茹想起很多年前,李建國剛“病好”那會兒。一個半大孩子,帶著更小的妹妹,硬是在全院人的冷眼中挺過來了。後來去豐澤園當廚師,考大學,當工程師...一步一步,靠自己。
何雨水也是。一個沒爹沒媽的丫頭,愣是讀完了中專,現在嫁了個好人家,生活安穩。
再看看自己...
“秦師傅?”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秦淮茹嚇了一跳,回頭看見是易忠海。
“一大爺...”
“這麼晚,在這兒站著幹甚麼?”易忠海手裡提著個暖水瓶,看樣子是去水房打水。
“我...找棒梗。”秦淮茹低聲說。
易忠海嘆了口氣:“我剛才看見他,往衚衕口去了。跟幾個小子在一起,抽菸呢。”
秦淮茹的心沉了下去。十六歲,抽菸,混日子...以後怎麼辦?
“秦師傅,”易忠海猶豫了一下,“有些話,我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棒梗這孩子,得管了。”易忠海語重心長,“上次建國寬宏大量,放了他一馬。但要是再犯事...誰也救不了他。”
“我知道...”秦淮茹鼻子一酸。
“你知道,但你婆婆不知道。”易忠海壓低聲音,“院裡人都看得出來,賈大媽太慣著孩子了。棒梗變成這樣,她有一半責任。”
這話說得直接,但秦淮茹知道是實話。
“可我能怎麼辦?”她聲音哽咽,“我說甚麼,媽都不聽...”
“那就別說。”易忠海看著她,“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。你是棒梗的媽,你有權利管教自己的孩子。”
說完,他提著暖水瓶走了。
秦淮茹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是啊,她是棒梗的媽。婆婆再橫,還能不讓她管兒子?
想通了這一點,她忽然覺得身上輕鬆了一些。轉身往家走,腳步比來時堅定了許多。
回到屋裡,賈張氏已經睡了,打著鼾。小當和槐花也睡著了,兩個小腦袋靠在一起。
棒梗還沒回來。
秦淮茹坐在炕沿,看著女兒們熟睡的臉。小當六歲了,該上學了;槐花三歲,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。
她一個月二十七塊五的工資,加上十二塊撫卹,總共三十九塊五。四個人吃飯,穿衣,上學...根本不夠。
以前她總想著靠別人:靠丈夫,靠婆婆,靠院裡人接濟。現在丈夫沒了,婆婆靠不住,院裡人...自從棒梗那事後,大家看賈家的眼神都變了。
只能靠自己。
這個念頭清晰起來時,秦淮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清醒。
第二天是星期天,秦淮茹起了個大早。她把家裡徹底打掃了一遍,把賈東旭的遺像擦得乾乾淨淨。然後開始準備早飯——難得的,她蒸了一鍋白麵饅頭,還煮了個雞蛋。
賈張氏起來看見,嚇了一跳:“你這是...不過了?”
“媽,從今天開始,咱們得好好過日子。”秦淮茹把雞蛋剝好,分成四份,三個孩子一人一份,賈張氏一份,她自己沒有。
“棒梗呢?”賈張氏問。
“我一會兒去找他。”秦淮茹平靜地說,“找到他,有些話得說清楚。”
吃完飯,秦淮茹真的出門了。她在衚衕口的煤堆後面找到了棒梗——和兩個半大小子蹲在那裡,抽菸,凍得鼻涕直流。
“棒梗,回家。”秦淮茹的聲音不大,但很堅定。
棒梗看見她,有些慌,把菸頭踩滅:“媽...”
“回家。”秦淮茹重複了一遍,看向另外兩個小子,“你們也回家吧,大冷天的。”
那兩個人訕訕地走了。
回到家,秦淮茹讓棒梗站在屋子中間。賈張氏想說話,被她一個眼神制止了。
“棒梗,你十六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”秦淮茹看著兒子,“有些話,我今天必須跟你說清楚。”
棒梗低著頭,不敢看她。
“第一,從今天開始,不準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。我託人問了,街道有個糊紙盒的活,你明天開始去幹。一天八毛錢,雖然少,是正經錢。”
“第二,晚上必須回家吃飯,九點前必須到家。要是再夜不歸宿,我就把門鎖上,你在外面過夜。”
“第三,”秦淮茹的聲音嚴厲起來,“要是再敢偷東西,不用別人送,我親自送你去派出所。聽明白了嗎?”
棒梗愣住了。他沒見過母親這個樣子。以前媽總是溫聲細語的,就算生氣,也不會說重話。
“媽...”
“回答我,聽明白了嗎?”秦淮茹不退讓。
“聽...聽明白了。”棒梗小聲說。
“大點聲!”
“聽明白了!”棒梗提高了聲音。
賈張氏在一旁看著,張了張嘴,最終沒說甚麼。
秦淮茹轉向婆婆:“媽,以後棒梗的事,我來管。您年紀大了,少操點心。”
這話客氣,但意思明白——你別插手了。
賈張氏臉色變了變,想發作,可看著兒媳婦那堅定的眼神,不知怎麼就慫了。她嘟囔了一句:“管就管唄,我還懶得管呢。”轉身進屋了。
那天晚上,秦淮茹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聽著身邊三個孩子的呼吸聲,想著未來。
三十九塊五,四個人...得精打細算。她算過了,一個月糧食最少十五塊,菜錢十塊,煤錢五塊,這就三十了。剩下的九塊五,要買日用品,要給孩子添衣服,要存點應急...
不夠,遠遠不夠。
她得想辦法。廠裡最近在選小組長,工資能漲三塊。還有,聽說接些縫補的活,也能賺點零錢...
想著想著,天快亮了。
秦淮茹爬起來,輕手輕腳地開始做早飯。爐火映著她的臉,有些憔悴,但眼睛裡有光。
那是希望的光。
從今天開始,她要自己立起來。
為了孩子,也為了自己。
窗外的天漸漸亮了。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