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:夜半黑影
1966年的秋天,似乎比往年來得更蕭瑟一些。四合院裡的那棵老槐樹,葉子早早地開始泛黃,風一吹,就簌簌地往下落。
李家搬到廠裡的幹部樓已經快一年了,後院東廂房那四間屋子空了出來。李建國本想租出去,但林婉清說:“留著吧,萬一以後有個甚麼用。”於是就簡單鎖了門,裡面堆了些不常用的雜物:舊傢俱、淘汰的工裝、一些技術書籍和圖紙。
誰也沒想到,這幾間空屋子,會惹出後來的風波。
這天是十月十五號,星期六。晚上九點多,四合院裡大多數人家已經熄燈睡覺。前院閆富貴家的收音機還響著——在播樣板戲《紅燈記》,李玉和正唱到“臨行喝媽一碗酒”,咿咿呀呀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。
賈家屋裡,燈還亮著。
賈張氏盤腿坐在炕上,手裡納著鞋底,眼睛卻不時瞟向窗外。棒梗躺在炕的另一頭,雙手枕在腦後,盯著黑黢黢的房梁發呆。這小子今年十六了,個子躥得挺高,但因為營養跟不上,瘦得像根竹竿。初中畢業後沒考上高中,街道安排去煤廠當臨時工,幹了兩個月嫌累,跑回來了。現在整天在街上晃盪,跟幾個同樣沒工作的半大小子混在一起。
“我說棒梗,”賈張氏停下手中的活計,壓低聲音,“你看見沒,後院李家那屋,今天下午街道來人檢查防火,門開了一會兒。”
棒梗懶洋洋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我瞅見了,裡面堆了不少東西。”賈張氏眼睛發亮,“那李家現在發達了,好些用不著的物件都堆在那兒。上回我看見他們搬東西,有個舊樟木箱子,看著就沉甸甸的...”
“奶奶,您想甚麼呢?”棒梗翻了個身,“人家鎖著門呢。”
“鎖著門怎麼了?”賈張氏撇撇嘴,“一把老鎖,用鐵絲捅捅就開了。你爹年輕時候...”
她忽然住了口,意識到這話不該說。
但棒梗已經坐起來了:“您是說...”
“我可甚麼都沒說。”賈張氏低下頭繼續納鞋底,嘴裡卻嘟囔著,“這年頭,誰家不缺東西?李家那麼有錢,手指縫裡漏點就夠咱們吃用了。再說了,那屋子本來...哼,要不是李建國那小子命硬...”
這話她在家裡說過無數次。當年李父犧牲後,賈張氏就惦記上了那幾間房。要不是李建國突然“病好”了,還越來越出息,那房子早就是賈家的了。
棒梗聽著奶奶的唸叨,心裡那點心思活泛起來。他想起前幾天在街上看見李建國——穿著筆挺的中山裝,騎著嶄新的鳳凰腳踏車,車把上掛著個公文包。聽許大茂說,人家現在是總工程師,一個月工資一百多,還有各種補貼。
再看看自己家,吃了上頓沒下頓,爹在車間累死累活也就那點工資,媽整天為幾分錢算計...
“奶奶,”棒梗舔了舔嘴唇,“您說那屋裡...能有值錢東西嗎?”
賈張氏眼睛一亮,湊近了些:“我上回真看見了,除了箱子,還有幾個麻袋,看著挺沉。你想想,李家現在住幹部樓,甚麼好東西沒有?這些堆在這兒的,指不定是甚麼不常用的,但肯定值錢!”
“可是...”棒梗畢竟還只是個半大孩子,心裡害怕。
“怕甚麼!”賈張氏拍了他一下,“黑燈瞎火的,誰看得見?再說了,就算被發現了,你一個孩子,能把你怎麼樣?頂多教育兩句。”
這話給棒梗壯了膽。他在炕上翻來覆去,越想越覺得可行。最後心一橫:幹!
夜裡十一點,院裡徹底安靜了。連閆富貴家的收音機也關了。
棒梗悄悄爬起來,披上件破棉襖,輕手輕腳地下了炕。賈張氏其實沒睡著,眯著眼睛看著孫子的背影,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。
後院黑漆漆的。月光被雲層遮住,只有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光透過院牆照進來。棒梗摸到李家那幾間屋子的門前,心跳得像打鼓。
門上是把老式掛鎖。他按照奶奶教的方法,從兜裡掏出一截鐵絲——這是白天在煤廠撿的,一頭磨尖了。哆哆嗦嗦地把鐵絲插進鎖眼,憑著感覺慢慢捅。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。
鎖開了。
棒梗心中一喜,輕輕推開門。屋裡一股黴味撲面而來,黑暗中甚麼都看不清。他摸出準備好的火柴,劃亮一根。
微弱的火光下,果然看見屋裡堆滿了東西。靠牆是幾個麻袋,中間是那個樟木箱子,旁邊還有些舊桌椅、鐵皮櫃子。
他先開啟箱子。裡面是些舊衣服、幾本厚書,還有個小鐵盒。開啟鐵盒,是些螺絲、螺母之類的零件,不值錢。
棒梗有些失望,又去翻麻袋。第一個麻袋裡是舊報紙和雜誌;第二個麻袋裡是些廢舊金屬——估計是李建國從廠裡帶回來準備賣廢品的;第三個麻袋...
他眼睛一亮。裡面是幾件半新的工裝,還有兩雙翻毛皮鞋。這鞋子看著還挺好,能穿。
正要繼續翻,忽然聽到外面有腳步聲!
棒梗嚇得趕緊吹滅火柴,躲在門後。心都快跳出來了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還有說話聲:
“剛才是不是這兒有亮光?”
“我看著像。過去看看。”
是巡邏隊!
四合院所在的街道,最近組織了居民巡邏隊,晚上在衚衕裡轉悠,防火防盜。棒梗知道這個,但沒想到今晚這麼巧。
他想跑,可腿發軟。想躲,屋裡就這麼大地方,能躲哪兒去?
“吱呀——”
門被推開了。手電筒的光照進來。
“誰在那兒?出來!”
棒梗被晃得睜不開眼,下意識地用手擋臉。這個動作暴露了他。
兩個巡邏隊員衝進來,一把按住他。手電筒的光在他臉上掃過。
“喲,這不是賈家的棒梗嗎?”一個隊員認出來了。
“深更半夜跑人空屋裡幹甚麼?”
棒梗腦子裡一片空白,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手電筒往屋裡照了一圈,看見被翻亂的麻袋和開啟的箱子。
“好小子,偷東西啊!”
“我沒有...我就是...就是看看...”棒梗語無倫次。
“看看?看用得著撬鎖?”一個隊員撿起地上的鐵絲,“人贓俱獲,還有甚麼好說的!”
棒梗被拖出屋子時,褲襠一熱——嚇尿了。
動靜驚醒了院裡的人。一家家燈亮了,門開了,人們披著衣服出來看熱鬧。
“怎麼了這是?”
“棒梗?他幹嘛了?”
“聽說是偷李家東西,被抓現行了!”
賈張氏連滾帶爬地衝出來,看見孫子被兩個人架著,頓時嚎啕大哭:“天殺的!冤枉啊!我孫子就是睡不著出來轉轉,怎麼就成了偷東西了?放開他!你們放開他!”
“賈大媽,您別嚷嚷。”巡邏隊員嚴肅地說,“您孫子撬鎖進人家屋,翻東西,我們親眼看見的。這事兒得去街道辦說清楚。”
“去甚麼街道辦!”賈張氏撒潑,“他還是個孩子!不懂事!你們這麼大人了,跟孩子較甚麼勁!”
秦淮茹也出來了,看見這情景,臉都白了。她上前想拉兒子,被巡邏隊員擋住。
“秦師傅,您兒子犯了事,得按規矩處理。”
賈東旭在屋裡其實早醒了,但沒臉出來。隔著窗戶看著外面的混亂,拳頭攥得緊緊的,指甲掐進肉裡。
易忠海作為一大爺,這時候不得不出面了。他披著衣服走過來:“同志,我是這院的一大爺。這事兒...能不能在院裡解決?”
“易師傅,不是我們不給你面子。”巡邏隊員搖頭,“撬鎖入室,這性質嚴重。而且最近街道三令五申要加強治安,這種典型必須處理。”
正僵持著,許大茂不知從哪兒冒出來,陰陽怪氣地說:“喲,棒梗可以啊,學會這門手藝了?跟誰學的?”
這話一出,不少人看向賈張氏。院裡老人都知道,賈張氏年輕時候手腳就不乾淨。
賈張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跳起來就要撓許大茂:“許大茂你胡咧咧甚麼!”
場面亂成一團。
最後還是巡邏隊員有經驗:“都別吵了!人我們先帶走,明天通知街道辦處理。賈家的,你們也準備準備,明天去街道辦領人——如果還能領的話。”
最後這句話讓賈張氏癱坐在地上。
棒梗被帶走了,哭喊著“奶奶救我”。那聲音在夜裡格外淒厲。
院裡的人漸漸散去,但各家屋裡的燈很久沒滅——都在議論這件事。
賈家屋裡,賈張氏拍著大腿哭:“我的乖孫啊...這可怎麼辦啊...”
秦淮茹默默流淚。賈東旭終於從裡屋出來,臉色鐵青:“媽,是不是你讓棒梗去的?”
“我...我沒有...”賈張氏眼神躲閃。
“您還說沒有!”賈東旭難得地發了火,“棒梗哪來的膽子?哪來的鐵絲?是不是您教的?”
“我...我就是隨口說說...”賈張氏心虛了。
“隨口說說?”賈東旭氣得渾身發抖,“您這隨口說說,把兒子送進去了!這下好了,偷竊,還是撬鎖入室,少管所跑不了!”
一聽“少管所”,賈張氏真的慌了:“不會的...棒梗還小...教育教育就放了...”
“您想得美!”賈東旭蹲在地上,抱著頭,“李家現在甚麼身份?總工程師!他家的東西也敢偷?這事兒鬧大了,棒梗這輩子就毀了!”
屋裡死一般寂靜。只有賈張氏壓抑的哭聲。
不知過了多久,秦淮茹輕聲說:“要不...去找找李建國?求求他,別追究...”
“人家憑甚麼不追究?”賈東旭苦笑,“這些年,咱們家對人傢什麼樣,心裡沒數嗎?”
話雖這麼說,但這是唯一的希望了。
這一夜,賈家沒人睡得著。
而此刻,幹部樓裡,李建國剛加完班回家。林婉清接過他的公文包:“怎麼又這麼晚?”
“新軋機除錯,遇到點問題。”李建國揉了揉太陽穴,“孩子們睡了?”
“早睡了。”林婉清給他倒了杯熱水,“對了,剛才街道來電話,說有點事,讓你明天去一趟。”
“甚麼事?”
“沒說清楚,聽語氣挺急的。”
李建國沒太在意。他洗了把臉,走到兒童房看了看兩個孩子。安然睡得正香,小嘴微微張著;振華抱著個玩具火車,被子踢到了一邊。
他輕輕給兒子蓋好被子,退出房間。
窗外,秋月正明。遠處的軋鋼廠還有幾處燈火,那是夜班工人在奮戰。
李建國不知道,在這個夜晚,那個他曾經生活了十幾年的四合院裡,正發生著一件與他有關的事。
而他更不知道,這件事,將成為他與那個院子最後的交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