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8章:兄長為嫁
1965年深秋,紡織廠女工宿舍的燈光總是熄得很早。何雨水坐在靠窗的床鋪上,就著昏黃的燈光,正在縫一件的確良襯衫的扣子。針線在她手中穿梭得飛快——這是她在紡織廠練出的手藝。
同屋的姑娘們已經睡了,發出均勻的呼吸聲。窗外的梧桐葉子開始泛黃,夜風吹過,沙沙作響。
何雨水縫好最後一顆釦子,把襯衫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,滿意地疊好。這是她準備送給哥哥傻柱的生日禮物。雖然傻柱這幾年在食堂幹得不錯,但從來捨不得給自己買件像樣的衣服。
她輕輕嘆了口氣,正要吹燈睡覺,忽然聽到窗外傳來熟悉的聲音:“雨水,睡了嗎?”
是李建國的聲音。
何雨水連忙披上外衣,輕手輕腳地開門出去。院子裡,李建國推著腳踏車站在那裡,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包。
“建國哥,這麼晚你怎麼來了?”何雨水壓低聲音,怕吵醒室友。
“有點事想跟你說。”李建國從布包裡掏出個飯盒,“你嫂子燉的雞湯,還熱著。”
兩人在宿舍外的小石凳上坐下。月光很好,灑在何雨水年輕的臉上。她已經二十二歲了,出落得亭亭玉立,不再是當年那個面黃肌瘦的小丫頭。中專畢業後分配到紡織廠當技術員,工作認真,人又勤快,廠裡領導都很喜歡她。
“雨水,有件事我考慮了很久,想問問你的意思。”李建國開啟飯盒,雞湯的香氣飄出來,“你今年二十二了,有沒有考慮過...個人的事?”
何雨水的臉一下子紅了。她低下頭,擺弄著衣角:“建國哥,我...我現在挺好的。廠裡工作忙,還要上夜校進修...”
“工作學習重要,但終身大事也不能耽誤。”李建國語氣溫和,“我不是催你,只是覺得,該為你考慮考慮了。”
何雨水沉默了。這些年,不是沒人給她介紹物件。廠裡的老師傅、街道的大媽,都張羅過。可每次相親,她總是不自覺地拿對方跟建國哥比——比學識,比氣度,比為人...比來比去,總覺得差了點意思。
她知道這樣不對,建國哥是結了婚有家室的人,而且待她如親妹妹。可心裡的那個標準,不知不覺就立在那裡了。
“雨水,你看這個。”李建國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。
照片上是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,二十七八歲模樣,濃眉大眼,站得筆直,眼神清澈堅定。背景是軍營的操場。
“他叫陳衛東,是某部偵察連的連長,今年二十八歲。”李建國介紹道,“老家山東,父母都是農民,家裡還有個妹妹。他十六歲參軍,參加過幾次重要任務,立過兩次三等功。”
何雨水接過照片,藉著月光仔細看。照片上的年輕人確實精神,眉宇間有股正氣。
“人品怎麼樣?”她小聲問。
“這個我可以擔保。”李建國認真地說,“是透過你嫂子的父親,林伯伯介紹的。林伯伯在部隊待了一輩子,看人很準。他說陳衛東這人,打仗勇敢,做事踏實,對戰友特別重情義。就是...”
“就是甚麼?”
“就是性格有點直,不會說甚麼漂亮話。”李建國笑了,“用林伯伯的話說,是個‘實心眼’。”
何雨水也笑了。她想起自己的父親,也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,一輩子不會說好聽話,但對家人實實在在的好。
“他見過我的照片嗎?”她問。
“見過了。”李建國點頭,“我把你中專畢業照給他看,他看了半天,就說了一句:‘這姑娘眼神乾淨,是個好同志。’”
何雨水的臉更紅了。
“雨水,我不是要替你做主。”李建國認真地看著她,“就是覺得,該給你介紹個靠譜的人。陳衛東雖然現在只是個連長,但年輕,肯幹,前途是有的。最重要的是人品正,嫁過去不會受委屈。”
“那...見一面?”何雨水鼓起勇氣。
“好!”李建國高興地說,“下週日他休息,我安排你們在中山公園見個面。放心,我跟你嫂子陪你去,就是認識認識,成不成都沒關係。”
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。
週日的中山公園,秋高氣爽。銀杏樹葉金燦燦的,落了一地。李建國和林婉清帶著小安然在遠處的長椅上“放哨”,何雨水和陳衛東在湖邊的亭子裡見面。
第一次見面有些拘謹。陳衛東穿了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,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,坐得筆直,像在開會。何雨水穿了件淺藍色的列寧裝,梳著兩條麻花辮,緊張得手心都是汗。
“何雨水同志,你好。”陳衛東站起來,敬了個禮。
何雨水被他這架勢弄得一愣,隨即忍不住笑了:“陳連長,你好。”
這一笑,氣氛輕鬆了不少。
兩人聊了聊工作,聊了聊家鄉。陳衛東說話確實直,不會拐彎抹角。何雨水問他平時有甚麼愛好,他認真想了想:“訓練,帶兵,學習毛主席著作。”
何雨水又問他喜歡吃甚麼,他說:“食堂做甚麼吃甚麼,不挑。”
要是換了別的姑娘,可能覺得這人太無趣。但何雨水從小在四合院長大,見過太多油嘴滑舌的男人——許大茂那樣的,一張嘴能把死人說話。相比之下,陳衛東這種實實在在的,反而讓她覺得安心。
見面時間不長,也就半個多小時。臨走時,陳衛東從軍裝口袋裡掏出個小布包,鄭重地遞給何雨水:“何雨水同志,這個...送給你。”
何雨水開啟一看,是枚軍功章。
“三等功的。”陳衛東解釋,“沒啥值錢的,就是...就是我想說,我是個軍人,可能給不了你大富大貴,但我會用生命保護你,一輩子對你好。”
這話說得笨拙,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何雨水的眼睛溼潤了。她想起小時候,父親去世得早,哥哥傻柱雖然疼她,但自己也是個半大孩子。是建國哥一點點把她拉扯大,供她讀書,教她做人。現在,有個人站在她面前,說要保護她一輩子。
“我...我考慮考慮。”她把軍功章緊緊攥在手心。
回家的路上,林婉清輕聲問:“雨水,你覺得怎麼樣?”
何雨水想了想:“人挺好的,就是...太實誠了。”
“實誠不好嗎?”李建國推著腳踏車,小安然坐在前槓上咿咿呀呀。
“好。”何雨水笑了,“就是好得讓人不放心,怕他吃虧。”
李建國也笑了:“放心吧,能在偵察連當連長的人,該精明的時候精明著呢。他就是對你實在。”
第二次見面是一個月後。這次陳衛東請了假,特意來紡織廠接何雨水下班。他沒穿軍裝,換了身普通的中山裝,但身板筆直,在廠門口一站,還是惹得女工們頻頻側目。
他帶何雨水去看了場電影——《英雄兒女》。電影院裡,看到王成喊出“為了勝利,向我開炮”時,陳衛東悄悄抹了把眼睛。何雨水看見了,心裡一動。
電影散場,兩人沿著長安街慢慢走。北京的秋天夜晚已經很涼了,陳衛東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何雨水披上。
“我不冷...”何雨水推辭。
“穿著吧,你手都涼了。”陳衛東不由分說。
走到天安門廣場,華燈初上。陳衛東忽然停下腳步:“雨水同志,我有句話,想了很久,不知道當說不當說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想跟你結婚。”陳衛東說得直接,臉卻紅了,“我知道我條件一般,家裡是農村的,自己在部隊,可能給不了你天天在一起的日子。但我保證,只要我有一口吃的,絕不讓你餓著;只要我在,絕不讓人欺負你。”
何雨水看著他,這個在戰場上不怕死的漢子,此刻緊張得像等待審判。
“我...我得問問我哥。”她說。
“應該的。”陳衛東點頭,“我改天正式去拜訪何雨柱同志。”
見家長這一關,意外地順利。
傻柱雖然平時大大咧咧,但對妹妹的婚事格外上心。他特意請了假,做了一桌子菜,把陳衛東請到家裡。
兩個男人喝了頓酒。傻柱問得直接:“你能保證一輩子對我妹好嗎?”
“能。”陳衛東回答得更直接。
“如果以後你轉業回老家,我妹得跟著去農村,你能保證不讓她受委屈嗎?”
“我老家雖然窮,但我有手有腳,絕不會讓雨水吃苦。”
“如果...如果以後你們有了孩子,你在部隊回不來,她一個人帶孩子,你能放心?”
這個問題讓陳衛東沉默了。他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:“何大哥,這個問題我沒辦法保證。軍人就是這樣,有任務就得走。但我可以保證,只要我活著,心裡就永遠裝著他們娘倆。我的津貼,全部寄回家;我的軍功章,都是他們的。”
傻柱盯著他看了半天,忽然舉起酒杯:“幹了!我妹交給你,我放心!”
婚事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接下來幾個月,李建國開始為何雨水準備嫁妝。他沒讓傻柱出錢——傻柱雖然現在工資不低,但秦淮茹那邊總有些事需要接濟,攢不下甚麼錢。
林婉清幫忙列了單子:兩床新棉被,四床被面,一對暖水瓶,一個臉盆,一套茶具...都是當時結婚必備的東西。
但李建國覺得不夠。他透過自己的渠道,悄悄準備了幾樣“硬貨”:一臺上海牌縫紉機——這在當時可是大件,需要工業券還不好買;一塊上海牌手錶;還有兩百塊錢現金,用紅紙包好。
最特別的是一對金鐲子。這是李建國用空間裡存的黃金,找老師傅打的,樣式簡單大方。他記得何雨水母親去世得早,甚麼首飾都沒給女兒留下。
“雨水,這鐲子你收好。”李建國把盒子交給她,“算是你娘留給你的念想。”
何雨水開啟盒子,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她記得母親手腕上曾經也有個鐲子,後來生病缺錢,拿去當了,再也沒贖回來。
“建國哥,這太貴重了...”
“收著吧。”李建國拍拍她的肩膀,“你出嫁,我跟你嫂子,還有你柱子哥,就是你的孃家人。這些嫁妝,是讓你在婆家挺直腰板的底氣。”
婚禮定在1966年元旦。
那天特別冷,但陽光很好。何雨水穿了身紅色的呢子外套——這是林婉清用自己的舊衣服改的,手藝好,看不出是舊的。頭髮梳成兩個圓髻,別了朵紅色的絨花。
接親的隊伍來了。陳衛東穿著嶄新的軍裝,胸前彆著大紅花,帶著幾個戰友。吉普車是部隊借的,車頭也扎著紅花。
四合院裡擠滿了人。易忠海作為院裡的一大爺,主持儀式;劉海中負責記賬收禮;閆富貴幫著招呼客人。連賈張氏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,站在人堆裡看熱鬧。
秦淮茹幫何雨水整理著衣領,輕聲說:“雨水,到了婆家要勤快,要孝順公婆,但也不能太受氣。有啥委屈,記得回來,院裡都是你孃家人。”
何雨水點點頭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傻柱今天特別精神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穿著李建國送他的那件新中山裝。他走到妹妹面前,想說甚麼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說出一句:“好好的...”
“哥,我會常回來看你的。”何雨水抱住傻柱,哭了出來。
吉普車開動了。嫁妝一件件搬上車,圍觀的鄰居們發出驚歎:“嚯!縫紉機!了不得!”“還有手錶呢!”“何雨水這姑娘命真好...”
車駛出衚衕,何雨水回頭望去。四合院門口,李建國一家、傻柱、院裡的大爺大媽們都在揮手。那些熟悉的面孔,那些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,越來越遠。
陳衛東握住她的手:“雨水,以後部隊家屬院就是你的家。我戰友的愛人都很好相處,你不會孤單的。”
何雨水擦擦眼淚,用力點頭。
婚禮在部隊禮堂舉行。簡單而隆重,沒有繁文縟節,就是領導講話、新人向毛主席像鞠躬、喝杯交杯酒。來的都是陳衛東的戰友和領導,大家唱著軍歌,氣氛熱烈。
李建國作為孃家代表上臺講話。他看著臺下一身紅衣的何雨水,想起十幾年前那個躲在哥哥身後,餓得面黃肌瘦的小女孩。
“雨水是我看著長大的。”他說,“她吃過苦,所以懂得珍惜;她讀過書,所以明事理;她善良勤快,是個好姑娘。今天她出嫁了,我作為哥哥,只有一個願望——希望她一輩子平安幸福。”
掌聲雷動。
何雨水在臺上深深鞠躬。抬起頭時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婚宴是部隊食堂準備的,四菜一湯,簡單但實在。戰友們輪番來敬酒,陳衛東酒量好,來者不拒。何雨水以茶代酒,臉上一直帶著笑。
散席時,天色已晚。李建國和林婉清要回去了。
“建國哥,婉清姐...”何雨水送他們到門口,不知說甚麼好。
“好好過日子。”林婉清抱抱她,“常寫信。生了孩子告訴我們,我去伺候月子。”
李建國從懷裡掏出個信封:“這個你收著,是我們的一點心意。”
何雨水開啟一看,是存摺,上面有五百塊錢。她嚇壞了:“建國哥,這不行,嫁妝已經太多了...”
“收著。”李建國語氣堅決,“你公公婆婆年紀大了,妹妹還在上學,家裡用錢的地方多。這錢不是給你亂花的,是應急用的。記住,無論甚麼時候,孃家都是你的後盾。”
何雨水的眼淚又下來了。她深深鞠躬:“建國哥,婉清姐,我這輩子...都不會忘記你們的恩情。”
回去的車上,林婉清靠在李建國肩上:“雨水總算有個好歸宿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建國望著窗外飛逝的夜景,“她這一生,不會再像原來那樣了。”
“原來那樣?”林婉清疑惑。
李建國自知失言,忙岔開話題:“我是說,她母親走得早,父親也...現在好了,有衛東照顧她。”
吉普車駛過天安門廣場,毛主席像在燈光下莊嚴慈祥。長安街兩旁,路燈像一串串珍珠,延伸到遠方。
這個時代有太多艱難,但也有太多溫暖。而李建國能做的,就是盡己所能,讓身邊的人,都能過上更好的生活。
他想起何雨水抱著嫁妝上車時,臉上那種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。
這就夠了。
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謀劃,在這一刻都值得了。
車到家時,四合院已經安靜下來。只有傻柱屋裡的燈還亮著——妹妹出嫁了,他這個當哥的,今晚怕是睡不著了。
李建國沒有打擾他。輕輕推開自家房門,兩個孩子已經睡了。他走到書桌前,開啟筆記本,在上面寫下:
“1966年1月1日,雨水出嫁。陳衛東,人品可靠,前途可期。嫁妝齊備,足以立身。願她一生平安喜樂,命運從此不同。”
合上筆記本,窗外傳來隱約的鐘聲。
新的一年,開始了。
而屬於何雨水的新的人生,也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