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後，還是那個小會議室。
這次人更多了。除了趙鐵山、老周，還有三位李建國不認識的專家：一位戴著厚厚眼鏡的瘦高個，是火箭發動機專家陳工；一位頭髮花白、手指粗糙的老者，是火炮工廠的總工劉師傅；還有一位穿著中山裝、氣質儒雅的中年人，是兵工學院的王教授。
長條桌上，攤開了一份厚厚的報告——《輕型多管火箭炮可行性研究報告》。封面上沒有署名，只在右下角用鉛筆寫了個“李”字。這是李建國一個月心血的結晶：八十七頁正文，二十三張設計草圖，一百四十二個計算公式，還有一份詳細的工藝路線和成本估算。
會議室裡的氣氛有些凝重。三位專家在來之前顯然已經看過報告，此刻臉色各異。
陳工第一個發言，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屑：“李建國同志，你的想法……很大膽。但火箭炮不是小孩玩的鞭炮。渦輪式火箭發動機，我們研究過，穩定性差，精度低，射程近。蘇聯的BM-14火箭炮就是前車之鑑，裝備沒多久就撤裝了。”
劉師傅更直接：“用鋼管焊發射架？火箭彈用薄鋼板卷焊？李工，你這是做土炮呢？現代武器講的是精度、可靠性，不是湊合能用就行。”
只有王教授沒急著否定，他推了推眼鏡：“李工的報告裡，關於火箭彈旋轉穩定的計算，很有意思。用發射管的螺旋導軌賦予初始旋轉，配合彈體渦輪，這個思路……理論上可行。但工藝上，螺旋導軌的加工精度要求很高，以我們現在的機床水平……”
李建國安靜地聽著。這些質疑，他早就預料到了。在這個一切向“正規化”、“現代化”看齊的年代，他這種“土法上馬”的思路，確實顯得格格不入。
等三位專家說完，他才站起來，走到黑板前。
“各位老師，各位首長。”他聲音平靜，“我先回答陳工的問題。蘇聯BM-14火箭炮的問題，不在於渦輪發動機，而在於設計思路——他們想用火箭炮代替傳統火炮，追求射程和精度，結果兩頭不靠。”
他在黑板上畫出兩個座標系：“傳統火炮和火箭炮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武器。火炮是‘點’殺傷，追求精度；火箭炮是‘面’壓制，追求覆蓋。如果用火箭炮去幹火炮的活，那肯定不行。但如果讓火箭炮幹它該乾的活——比如，在山區對暴露的步兵叢集進行覆蓋射擊，對敵方集結地、指揮所進行突然打擊——那它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。”
他轉向劉師傅：“劉總工說得對，現代武器要講精度、可靠性。但精度和可靠性，不一定要用最複雜的工藝、最貴的材料來實現。有時候，簡單反而更可靠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一個模型——這是他這幾天趕製的，一個簡易的火箭彈發射管模型，就是用普通鋼管做的，內壁焊了幾條螺旋鋼條。
“這個發射管，材料成本不到五塊錢。加工只需要一臺普通車床，一個熟練工人半天就能做一個。但它的效果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可以讓火箭彈在出膛時獲得每分鐘超過一萬轉的轉速，飛行穩定性足夠在8公里距離上，散佈不超過200米。”
200米，對於傳統火炮來說是災難，但對於面壓制武器來說，完全可以接受。
“至於可靠性，”李建國繼續說，“火箭炮的結構越簡單，零件越少，故障點就越少。沒有複雜的炮閂、反後坐裝置、高低機方向機，就是幾根管子焊在架子上。打完一批，架子可以扔，管子可以換。只要火箭彈本身可靠，整個系統就可靠。”
王教授若有所思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把成本從發射平臺轉移到彈藥上？”
“對。”李建國點頭，“一門傳統火炮，造價的大部分在炮本身。而火箭炮，造價的大部分在火箭彈。這樣，我們可以用較低的成本，裝備大量的發射平臺。一個步兵連配三門火箭炮，每個排都能有遠端壓制火力。這在山地作戰中，意義重大。”
他走到窗前，指著外面：“各位老師，我們國家三分之二的國土是山地、高原。在這些地方，傳統火炮的機動性是大問題。但如果有一種武器，拆開來幾個人就能揹著走，組合起來十分鐘就能打，打完又能拆開揹著跑——那我們的戰術選擇就完全不一樣了。”
這番話，打動了趙鐵山。他想起當年在朝鮮，多少次因為火炮上不去，戰士們只能用人命去填。如果那時候有這種武器……
陳工還是不服：“就算你說得對，但火箭彈的發動機呢？雙基推進劑燃燒不穩定，推力曲線難控制，這都是世界性難題。”
“所以我們不追求完美的推力曲線。”李建國早有準備，“我們要的是‘夠用’。火箭彈不需要精確控制飛行軌跡，只需要在一定時間內獲得足夠的初速，把戰鬥部送到目標區域就行。雙基推進劑雖然不穩定，但便宜、易得、工藝成熟。我們可以透過裝藥形狀設計、燃燒室結構最佳化，把不穩定性控制在一定範圍內。”
他翻開報告中的一頁：“這是我對幾種推進劑裝藥形狀的模擬計算結果。星形裝藥燃燒相對穩定，雖然比翼柱形裝藥效率低一點，但工藝簡單，適合大規模生產。”
劉師傅這時開口了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李工，你報告裡提到，火箭彈的戰鬥部可以做成多種型別：高爆、燃燒、子母彈……這個思路很好。但子母彈的拋灑機構，技術難度不小。”
“我們可以從簡單做起。”李建國說，“先做高爆破片彈，技術成熟後再開發其他彈種。甚至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可以做訓練彈，裝少量炸藥，主要靠動能殺傷，成本更低，適合部隊大量訓練使用。”
討論越來越深入。從一開始的質疑，到後來的探討，再到最後的興奮。三位專家都是內行，一旦理解了李建國的設計理念，立刻就能看到其中的價值。
會議開了整整一天。結束時，陳工握著李建國的手，語氣複雜：“年輕人，你的思路……確實跟我們這些老傢伙不一樣。我們想的是怎麼做得更精密，你想的是怎麼做得更實用。也許，你是對的。”
劉師傅則更直接：“李工，如果你這個專案立項，我們廠願意承接試製任務。別的不敢說，衝壓、焊接這些活，我們熟。”
王教授最後說：“李工，你的報告裡有很多新想法。我想邀請你去兵工學院講一次課，給學生們講講你的設計理念——武器裝備，不一定非要追求高大上，適合國情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趙鐵山送走專家後，回到會議室，看著李建國，眼裡有讚許也有擔憂：“建國，你今天表現得很好。但你也聽到了，反對聲音不小。這個專案真要立項，阻力會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建國收拾著桌上的資料，“但首長，您不覺得嗎？我們現在的武器裝備體系，太像蘇聯了。重、大、全，適合平原作戰，但不適合我們的國土。我們應該有自己的路。”
“你說得對。”趙鐵山點頭，“但這個‘自己的路’，需要有人去趟，去試，甚至可能會失敗。”
“我願意試。”李建國說。
三天後，總部召開專項評審會。李建國再次站在投影幕布前，面對二十多位高階將領和專家，講解他的輕型火箭炮構想。
這次他做了更充分的準備：不僅有理論計算，還有簡易模型演示；不僅有技術分析，還有戰術推演——他用沙盤模擬了一次山地伏擊戰，展示了一個裝備輕型火箭炮的步兵排，如何用突然的火力覆蓋，摧毀一個連級防禦陣地。
演示結束，會議室裡一片寂靜。
然後，坐在主位的一位老將軍緩緩開口：“這個‘土炮’，有點意思。”
就這一句話，定了調子。
一個月後，正式立項檔案下達：批准“輕型多管火箭炮系統”預研專案，代號“火銃”。李建國任專案技術負責人，協調軋鋼廠、火炮廠、化工廠等單位，開展前期研究工作。
專案經費不多，只有五十萬元——對於軍工專案來說，這點錢只夠塞牙縫。但李建國不在乎。他知道，真正的難關不是錢，是觀念，是那些根深蒂固的“正規化”思維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用最少的錢，做出最能打的東西。
就像他前世的記憶裡，那款傳奇的107火箭炮一樣：簡單、便宜、可靠，用最低的成本，發揮最大的威力。
從會議室出來時，已是深秋。院裡的銀杏樹葉子金黃，風一吹，簌簌落下。
李建國抬頭，看著湛藍的天空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又多了一副擔子。
但這副擔子，他挑得心甘情願。
因為每一條計算出的曲線，每一張畫出的圖紙，都可能在未來，讓前線的戰士少流一滴血，讓這個國家的防線，更堅固一分。
這就夠了。
“火銃”專案，正式啟動。
而李建國這個穿越者的軍工傳奇，又翻開了新的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