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章:精密臺虎鉗的構思
1968年的秋天,軋鋼廠技術科辦公室裡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味和紙張的氣息。窗外的梧桐葉已開始泛黃,但室內的氣氛卻因一項新任務而顯得格外緊張。
李建國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,面前攤開的是厂部剛下發的檔案——要求技術科在三個月內設計出一款能夠出口創匯的新型工業產品。檔案末尾有楊廠長親筆簽名的批示:“此任務事關國家外匯儲備,務必全力以赴。”
“建國,這事兒你怎麼看?”技術科科長孫為民端著搪瓷缸走過來,眉頭緊鎖,“廠裡接到的任務是出口產品,可咱們軋鋼廠主業是鋼材加工,直接出口鋼材受配額限制,加工製品又缺乏競爭力...”
李建國沒有立即回答。他起身走到資料櫃前,抽出幾份近期的工業情報簡報。這些都是透過特殊渠道獲得的國外技術期刊影印件,在如今這個年代屬於極其珍貴的資料。
“孫科長,您看這個。”他將一份德文雜誌的譯稿攤開在桌上,指著其中一頁,“西德、美國的小型機械工具市場正在興起。隨著家庭汽車保有量增加,很多歐美家庭有了自己的車庫和工作間,需要高品質的手動工具。”
孫為民扶了扶眼鏡,仔細看著資料:“你是說...我們做工具出口?”
“不是普通工具。”李建國取過繪圖板,鉛筆在紙上迅速勾勒,“傳統的臺虎鉗精度差,使用壽命短。如果我們可以設計一款高精度的機械臺虎鉗,採用更好的材料和加工工藝,完全有可能開啟國際市場。”
他一邊說一邊畫出草圖:“您看,傳統臺虎鉗的主要問題是螺桿精度不夠,導致鉗口平行度差,夾持工件時容易偏移。另外,鉗口鑄鐵材質硬度不足,長期使用會磨損變形...”
辦公室裡的其他幾位技術員也圍攏過來。戴著厚眼鏡的老技術員陳工搖頭道:“建國同志的想法是好的,但提高精度意味著生產成本上升。國外產品之所以貴,是因為他們的加工裝置比我們先進。”
“裝置不足可以用工藝彌補。”李建國平靜地說,“我在大學時研究過螺紋加工工藝,如果我們設計一種特殊的梯形螺紋,配合適當的公差配合,完全可以在現有裝置上加工出高精度螺桿。”
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筆記本翻開,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公式和資料:“這是我這些年私下做的一些計算。如果我們採用45號鋼淬火處理,鉗口工作面進行高頻淬火,硬度可以達到HRC58以上,耐磨性遠超普通鑄鐵。”
孫為民的眼睛亮了起來,但隨即又露出擔憂:“材料成本會提高不少。而且,這樣精度的產品,國內市場需求很小,如果出口不成功...”
“所以我們需要做一個詳細的市場分析和成本核算。”李建國合上筆記本,“我建議先做三套原型樣品,測試效能。如果確實能達到設計指標,再向廠裡申請小批次試製,尋找出口渠道。”
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。最終,孫為民拍板決定成立專項小組,由李建國擔任技術負責人,陳工等三人配合,限期一個月完成設計和樣品試製。
散會後,李建國沒有立即離開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廠區內來來往往的工人,心中盤算著這個專案的每一個細節。
臺虎鉗看似簡單,但要達到國際水準,需要解決諸多技術難題:螺桿的加工精度、鉗體的鑄造質量、熱處理工藝的穩定性、裝配時的調整手段...每一個環節都可能成為瓶頸。
更關鍵的是,在當前的形勢下,開發主要面向資本主義國家市場的產品,本身就存在政治風險。萬一被扣上“崇洋媚外”、“為資產階級服務”的帽子,後果不堪設想。
“建國,還沒走?”孫為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李建國轉過身,看到科長臉上覆雜的表情,立刻明白了對方的顧慮。
“孫科長,我知道這個專案有風險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但您想想,如果真能做成功,不僅能給國家創造外匯,還能證明我們中國工人完全有能力製造出世界一流的產品。這難道不是最好的‘爭氣’嗎?”
孫為民沉默片刻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有把握嗎?”
“七成。”李建國實話實說,“技術上的問題可以解決,但需要廠裡在材料和加工裝置上給予支援。另外...樣品測試需要一些進口的檢測儀器,這個比較麻煩。”
“檢測儀器我想辦法。”孫為民咬了咬牙,“老書記那邊我去說。建國,你只管把產品設計好,其他的壓力我來扛。”
看著孫為民離去的背影,李建國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在這個特殊的年代,能有這樣敢於擔當的領導,是技術人員的幸運。
夜幕降臨,李建國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。他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繞道去了軋鋼車間。巨大的軋機正在運轉,火紅的鋼坯在輥道上穿梭,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他需要親眼看看廠裡的實際加工能力。
在鉗工車間,老師傅王大海正在操作一臺老式車床加工零件。看到李建國,老王關掉機床,用棉紗擦著手走過來:“李工,這麼晚還沒下班?”
“王師傅,我想請教您個問題。”李建國指著車床,“如果用這臺車床加工高精度的梯形螺紋,能做到甚麼水平?”
王大海眯起眼睛想了想:“那得看多高精度。普通螺栓沒問題,但要像你說的那種精密螺紋...”他搖搖頭,“機床本身精度不夠,主軸有間隙,導軌也有磨損。”
“如果對機床進行改造呢?”李建國追問,“比如調整主軸軸承,修刮導軌,再配一副高精度的掛輪...”
“那倒可以試試。”王大海來了興趣,“李工,你這是要做甚麼精密玩意?”
李建國簡單說明了臺虎鉗專案的構想。出乎意料的是,這位八級鉗工老師傅不但沒有質疑,反而眼中放出光來。
“好事啊!咱們中國工人做的工具,憑甚麼就比外國人差?”王大海嗓門很大,“李工,你要是信得過我老王的這雙手,螺紋加工這塊我包了!不就是精度嗎?別人做不出來的,我能做!”
看著老師傅粗糙卻異常穩定的雙手,李建國忽然有了信心。中國或許缺少先進的裝置,但從來不缺手藝精湛、勇於挑戰的工匠。
離開車間時,已是晚上八點。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,但李建國心中卻有一團火在燃燒。
回到家中,他沒有驚動已經睡下的妻兒,輕手輕腳走進書房。從空間裡取出幾本後世關於機械設計的書籍,在臺燈下仔細研讀起來。
雖然他腦中已經有成熟的設計方案,但還是要做出符合這個時代技術水平、又能有所突破的合理設計。每一個尺寸、每一個公差、每一個工藝要求,都需要反覆推敲。
凌晨兩點,書房的燈還亮著。
林婉清披著衣服推門進來,將一杯熱牛奶放在桌上:“又在熬夜了?”
“有個重要專案。”李建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“廠裡要開發出口產品,我負責技術。”
林婉清在他對面坐下,看著滿桌的圖紙:“很困難嗎?”
“技術上能解決,但...有風險。”李建國沒有隱瞞,“產品主要面向國外市場,在現在的形勢下,可能會被人做文章。”
妻子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說:“還記得我們結婚時你說過的話嗎?你說,你想用學到的知識,為這個國家做點實實在在的事。如果因為怕風險就不去做,那學習還有甚麼意義?”
李建國握住她的手,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這個產品一定要做出來,而且要做好。”他的目光堅定,“不僅是為了創匯,更是要證明,中國製造可以走向世界。”
窗外的月亮漸漸西沉,新的一天即將開始。
而對於李建國來說,一場關乎技術、勇氣和智慧的戰役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