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4年4月17日,穀雨前夜。
李建國記得特別清楚。那天下午,他從軋鋼廠提前回家——自從林婉清進入預產期,他儘量不在廠裡多待。進門時,看見妻子正挺著巨大的肚子,慢慢挪動著收拾嬰兒的小衣服、尿布,一件件疊得整整齊齊。
“不是說了讓你別動嗎?”他趕緊上前扶住她,“這些我來弄。”
林婉清笑了笑,額頭有細密的汗珠:“躺著也難受,動動反而舒服些。而且……我總覺得,就是這兩天了。”
她的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,眼神溫柔而堅定。懷孕這九個多月,她的狀態好得驚人——沒有一般孕婦常見的浮腫、氣短、腰痠背痛,氣色紅潤,精力充沛。這要歸功於李建國每日摻在飲食裡的靈泉水,以及那些用空間藥材精心調配的藥膳。
但李建國知道,生產這一關,再好的調理也只是輔助。在這個醫療條件有限的年代,女人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。
“坐下歇著。”他把林婉清扶到炕邊,“我去燒熱水,再把產包檢查一遍。”
產包是他半個月前就準備好的:消過毒的剪刀、紗布、酒精燈、臍帶線,還有一小瓶用空間藥材配製的“產後復原散”——這是他根據古方改良的,能促進子宮收縮、預防感染。此外,還有一小瓶靈泉原液,關鍵時刻能吊命。
一切準備就緒,但李建國心裡還是不踏實。他本想送林婉清去醫院,但岳母張秀芝說:“醫院床位緊張,接生的大夫也忙不過來。咱們請街道的劉嬸來接生,她經驗豐富,這些年接生了幾百個孩子,沒出過差錯。”
劉嬸是這一片有名的接生婆,六十多歲,手腳麻利,人也好說話。李建國提前去請了,付了雙倍的接生費,還送了一包紅糖、兩斤雞蛋。劉嬸滿口答應:“李工放心,你媳婦那身子骨我看過,胎位正,骨盆條件好,肯定順當。”
話雖如此,真到了這一刻,李建國還是緊張。
晚飯後,林婉清說肚子有點發緊,但不疼。李建國按照產前培訓學到的知識,給她計算宮縮間隔——開始是不規律的,半小時一次,後來變成二十分鐘、十五分鐘。
夜裡十一點,林婉清推醒靠在床邊打盹的李建國:“建國……疼得厲害了。”
李建國一個激靈爬起來,點亮煤油燈。燈光下,林婉清臉色有些發白,額頭的汗更多了。他摸了摸她的手,冰涼。
“我去叫劉嬸!”他套上外衣就要往外跑。
“等等。”林婉清拉住他,“先扶我起來走走,劉嬸說開指的時候多走動好生。”
李建國扶著她,在屋裡慢慢踱步。每一步,林婉清都要停下來,抓著桌角或他的手臂,等那一陣宮縮過去。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,但咬著牙沒叫出聲。
凌晨一點,宮縮已經規律到七八分鐘一次。李建國去敲了劉嬸的門。劉嬸披著衣服出來,一聽情況,拎起早就準備好的接生包就跟著來了。
到了李家,劉嬸檢查了一下:“開了兩指了,還早。燒熱水,越多越好。準備乾淨的被褥、油布。男人出去等著。”
李建國被趕到外屋。隔著門簾,他能聽見裡面林婉清壓抑的呻吟聲、劉嬸低聲的指導聲、還有窸窸窣窣準備東西的聲音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
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。李建國在屋裡踱步,耳朵豎著,捕捉裡屋的每一個動靜。有那麼幾個瞬間,他想衝進去——他有靈泉,有醫術,或許能幫上忙。但他知道不能,產房有產房的規矩,他進去只會添亂。
凌晨三點,裡屋傳來林婉清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。李建國的心猛地揪緊。
劉嬸掀開門簾出來,神色嚴肅:“李工,你媳婦胎位有點偏,孩子頭卡住了。我得用手正一正,可能會很疼。你……要不要進來陪陪她?”
李建國立刻衝進去。炕上,林婉清渾身被汗水浸透,頭髮黏在臉上,嘴唇咬出了血印。看見他,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:“沒……沒事……”
“婉清,我在。”李建國握住她的手,感覺到她的手在劇烈顫抖。
劉嬸的手探進去,尋找胎頭的位置。林婉清的身體猛地繃直,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,指甲深深掐進李建國的手背。
“忍著點,就一下……”劉嬸額頭也冒汗了,“找到了……轉……好!”
隨著她的話音,林婉清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,然後癱軟下去,大口喘氣。
“頭正過來了。”劉嬸擦了把汗,“但宮口開得慢,才五指。這樣拖下去,大人孩子都累。李工,你家裡……有沒有提氣的東西?參湯甚麼的?”
李建國立刻想到靈泉。他衝進廚房——實際上是藉著廚房的掩護從空間取出一小碗靈泉原液,又加了幾滴他用空間藥材配製的“催產精華”。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,原本想等關鍵時刻再用。
“這個,能喝嗎?”他把碗端給劉嬸。
劉嬸聞了聞,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氣:“這是……”
“家傳的方子,提氣助產。”李建國簡短解釋。
劉嬸猶豫了一下,但看著林婉清越來越虛弱的臉色,點點頭:“喂她喝下去,一小口一小口。”
李建國扶起林婉清,把碗湊到她嘴邊。靈泉入口,林婉清原本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,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。
“再來一口。”李建國輕聲說。
一碗靈泉喝完,大約過了十分鐘。林婉清的呼吸平穩了些,宮縮也重新變得有力。
凌晨四點十分,劉嬸檢查:“十指全開了!婉清,聽我指揮,該用力了!”
最艱難的時刻到了。
林婉清在李建國的攙扶下半坐起來,按照劉嬸的指導,在宮縮來臨時屏氣用力。一次,兩次,三次……每一次用力,她都拼盡全力,青筋在額頭暴起,汗水如雨下。
“看到頭了!黑頭髮!”劉嬸興奮地喊,“再用力!憋住氣!”
李建國緊緊握著妻子的手,另一隻手託著她的背。他能感覺到她全身肌肉都在顫抖,能聽見她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這一刻,甚麼空間、甚麼醫術、甚麼未來計劃,全都忘了。他只是一個丈夫,一個即將成為父親的男人,眼睜睜看著妻子在生死線上掙扎,卻無能為力。
“婉清,加油……”他聲音哽咽,“就快好了……”
林婉清已經聽不清他在說甚麼了。她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一點——把孩子生出來。這是女人的本能,是生命最原始的力量。
凌晨四點三十八分。
隨著林婉清最後一聲嘶吼,一個溼漉漉的小身體滑出了產道。
“生了!生了!”劉嬸麻利地接過嬰兒,倒提著拍打腳心。
一秒,兩秒,三秒——
“哇——!”
嘹亮的啼哭聲劃破了黎明的寂靜。
那一瞬間,李建國眼淚奪眶而出。他看向林婉清,她已經虛脫地癱倒,但眼睛還努力睜著,看向劉嬸手裡的孩子。
“男孩!六斤八兩!”劉嬸一邊剪臍帶一邊報喜,“母子平安!”
她用溫水清洗嬰兒,包裹在早就準備好的小被褥裡,遞給李建國:“來,當爹的抱抱。”
李建國雙手接過那個襁褓。好小,好輕,但哭聲卻那麼響亮。小臉皺巴巴的,眼睛還睜不開,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。這就是他的兒子,他和婉清的孩子。
他走到炕邊,把襁褓輕輕放在林婉清身邊:“婉清,你看,我們的兒子。”
林婉清側過頭,看著那個小小的生命,眼淚無聲地流下來。她伸出虛弱的手,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。孩子似乎感覺到了,哭聲小了些,小嘴嚅動了幾下。
劉嬸處理完胎盤,又給林婉清清理、包紮。一切都妥當後,她長長舒了口氣:“好了,最難的過去了。李工,給你媳婦弄點吃的,紅糖雞蛋最好。我去燒水給孩子洗澡。”
李建國這才想起甚麼,從懷裡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紅紙包:“劉嬸,辛苦您了。”
劉嬸接過,掂了掂,分量不輕,臉上笑開了花:“應該的應該的。李工,你媳婦身子骨好,恢復得快。不過月子裡還是要仔細,彆著涼,別累著。孩子餵奶的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,謝謝您。”李建國送劉嬸出門,又塞給她一包點心,“天快亮了,您路上小心。”
回到屋裡時,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
李建國先去看林婉清。她已經睡著了,呼吸平穩,臉色雖然蒼白,但透著一種分娩後的安寧。他又去看兒子——小傢伙也睡著了,小拳頭握得緊緊的,放在臉頰邊。
他在炕邊坐下,就這麼看著妻兒。晨光從窗戶透進來,在炕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。
一夜驚心動魄,終於塵埃落定。
他有兒子了。
這個認知像一股暖流,湧遍全身。前世他忙事業,沒來得及要孩子;這一世,他小心翼翼地經營,終於在這個動盪的年代,有了自己的血脈。
輕輕握住兒子的小手,那柔軟溫熱的觸感,讓他心裡某個堅硬的部分,徹底融化了。
從今天起,他不僅是李建國,是工程師,是“福將”。
他還是一個父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