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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0章 第310章 夜謀

2026-01-08 作者:2025夢憶

賈東旭的“頭七”剛過,四合院裡那點虛假的哀悼氣氛就消散殆盡了。

賈家堂屋正中的供桌上,黑框照片裡的賈東旭眼神木訥,就像他生前大多數時候的樣子。供桌前香爐裡的三炷香已經燃盡,只留下灰白的香灰。賈張氏盤腿坐在炕沿上,眼睛紅腫,但眼裡已沒了淚,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怨毒和茫然。

秦淮茹坐在小板凳上,懷裡摟著棒梗,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孩子的背。棒梗這些天嚇壞了,半夜總驚醒,哭著喊“爹”。八歲的孩子,已經模糊懂得“死”是甚麼意思,但還不完全明白“死了爹”對這個家意味著甚麼。

屋裡很冷。為了省煤,爐子只早上燒一會兒,這會兒早就涼透了。秦淮茹把身上的舊棉襖裹緊些——這是賈東旭的,她改小了穿,還有股機油味。

“媽,”她聲音沙啞,“糧本上這個月的細糧,我想去換了。您和棒梗……”

“換甚麼換!”賈張氏突然拔高聲音,“那點細糧得留著!棒梗正長身體,我這麼大歲數了,不吃點好的怎麼行?你年輕,吃粗糧頂餓就行!”

秦淮茹嘴唇動了動,沒再說話。她肚子裡還有一個,已經四個月了。可這話說出來,婆婆只會說“哪個女人不生孩子”。

屋外傳來敲門聲,很輕,但持續。

秦淮茹起身去開門。門外站著易忠海和閆富貴。易忠海手裡提著半斤槽子糕,閆富貴則拿了一小捆粉條——這在年月都是厚禮了。

“秦師傅,節哀。”易忠海把槽子糕遞過來,嘆了口氣,“東旭走得突然,你們娘幾個……唉。”

秦淮茹接過東西,低頭道謝:“一大爺,三大爺,進屋坐吧。屋裡冷……”

“不礙事,說幾句話。”易忠海擺擺手,站在門口沒動。閆富貴推了推眼鏡,也站在一旁。

賈張氏在屋裡聽見動靜,連忙下炕,鞋都沒穿好就趿拉著出來:“他一大爺,三大爺,你們可來了!你們得給我們孤兒寡母做主啊!”

說著又要哭,但乾嚎了幾聲,眼淚沒掉下來。

易忠海眉頭微皺,但語氣還是溫和的:“老嫂子,別這樣。人死不能復生,咱們活著的人得往前看。東旭的後事……廠裡怎麼說?”

“還能怎麼說!”賈張氏拍著大腿,“三百塊錢!一條人命就值三百塊錢!我兒子可是為廠裡幹了十幾年啊!”

閆富貴介面道:“確實是少了點。要是因公死亡,至少五百。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廠裡既然定了是責任事故,這撫卹金怕是難改了。”

“所以得想辦法啊!”賈張氏抓住易忠海的袖子,“他一大爺,您在廠裡時間長,認識的人多,能不能去說說?東旭可是您徒弟啊!”

易忠海臉上閃過一絲尷尬。徒弟?早些年他確實帶過賈東旭,但那小子資質平平,又不上進,他後來就沒怎麼管了。更何況他現在自身難保,哪還有面子去廠裡說情?

“老嫂子,我現在……說話不管用了。”易忠海嘆氣,“不過,有個人說話管用。”

“誰?”

“李建國。”
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
賈張氏的臉色變了變,聲音低了些:“他……他能幫咱們?”

“現在廠裡,李建國說話比誰都管用。”易忠海緩緩道,“他是技術科的紅人,跟廠領導、部裡領導都能說上話。廣交會上給國家賺了那麼多外匯,廠裡把他當寶貝。他要是肯開口,說不定撫卹金的事能有轉機。”

閆富貴在一旁補充:“不只是撫卹金。賈家現在這情況,東旭走了,家裡沒了收入來源。秦師傅還懷著孕,棒梗還小,老嫂子您年紀也大了……往後的日子怎麼過?”

這話戳中了痛處。賈張氏和秦淮茹都沉默了。

“所以啊,”易忠海壓低聲音,“得讓李建國出面。第一,要求廠裡重新考慮撫卹金標準,至少按因公死亡算。第二,廠裡得給秦師傅安排個工作——哪怕臨時工也行,有個收入。第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棒梗也八歲了,過幾年就能頂崗。這事,得提前謀劃。”

賈張氏眼睛亮了:“對對對!棒梗得頂他爹的崗!這可是規矩!”

“但廠裡現在崗位緊張,”閆富貴推了推眼鏡,“想頂崗的人多著呢。沒有得力的人說話,怕是排不上。”

易忠海點頭:“所以得找李建國。他說話,比咱們這些人管用十倍。”

秦淮茹一直低著頭,這時突然開口:“一大爺,三大爺,建國哥……他憑甚麼幫咱們?”

這話問得實在。院裡誰不知道,賈家當年是怎麼算計李建國家的房子的?賈張氏這些年是怎麼背後咒罵李建國的?現在人家憑甚麼幫你?

易忠海早就想好了說辭:“憑兩點。第一,他現在是廠裡的紅人,是大人物。大人物就得有大胸懷,得關心困難職工家屬。第二,”他看向秦淮茹,“你是烈士遺屬——雖然不是直接的,但東旭是工人,也算是為國家建設獻身了。李建國自己就是烈士後代,他應該最能理解你們的難處。”
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,把道德綁架包裝得嚴嚴實實。

閆富貴也幫腔:“秦師傅,你得去說,而且得好好說。不能硬來,得訴苦,說得可憐些。李建國那人,吃軟不吃硬。再說了,他現在那麼有錢——你們知道嗎?光廣交會那筆外匯,他個人的獎金就不知多少。幫幫你們,對他來說就是九牛一毛。”

“他有錢?”賈張氏眼睛更亮了。

“肯定有。”閆富貴篤定地說,“人家現在住著獨門獨院,隔三差五吃肉,林婉清懷個孕,補品不斷。手指縫裡漏點,就夠你們家吃半年。”

秦淮茹咬著嘴唇。她想起李建國掛在門上的那包糧食,想起他塞給自己的二十塊錢。那個人,確實心善。但……

“我去說,合適嗎?”她聲音很小。

“你是東旭的媳婦,你不去誰去?”賈張氏急道,“為了棒梗,為了你肚子裡的孩子,你也得去!”

易忠海最後加了一把火:“秦師傅,我知道你為難。但想想以後——棒梗上學要錢,生孩子要錢,一家四口吃飯要錢。光靠那三百撫卹金,能撐多久?你們現在去求李建國,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孩子。”

這話擊中了秦淮茹心裡最軟的地方。她摸了摸肚子,又看看懷裡懵懂的棒梗,終於點了點頭。

“那……我怎麼說?”

“明天晚上,等李建國下班回來,你就去。”易忠海囑咐,“進門先哭,別提要求,就說日子過不下去了。等他問,你再慢慢說。記住,要可憐,但不能貪心——先提撫卹金,再說工作,最後提棒梗頂崗的事。一步步來。”

閆富貴補充:“還有,得讓院裡其他人知道。明天晚飯後,我去串門,把老劉、老孫他們都叫出來。大家在場,李建國就算不情願,也不好當面拒絕。”

一場精心的算計,就這樣在寒夜裡醞釀成形。

送走易忠海和閆富貴,秦淮茹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,久久沒動。

“還愣著幹甚麼?”賈張氏催促,“明天好好說,把咱們的難處都說出來。他要是不幫,就讓全院的人評評理!”

秦淮茹沒說話。她走到供桌前,看著丈夫的遺像。照片裡的賈東旭還是年輕時的樣子,那時候他還沒這麼瘦,眼裡還有點光。

“東旭,”她在心裡說,“我這麼做……你會怪我嗎?”

照片沉默著。

棒梗蹭過來,拉著她的衣角:“媽,我餓。”

秦淮茹蹲下身,把孩子摟進懷裡:“媽給你熱窩頭去。”

灶臺冰涼。她生了火,把早上剩下的半個窩頭放進鍋裡蒸。火光映著她的臉,一半明一半暗。

她知道易忠海和閆富貴在利用她。他們哪裡是真的關心賈家?易忠海是想借這事重新樹立威信,閆富貴是想賣個人情,以後好找李建國幫忙。

她也知道,去求李建國,是拿著當年賈家對不住人家的往事,去逼人家以德報怨。

可她沒辦法。

肚子裡這個,再過半年就要出生。棒梗一天天長大,要吃要穿要上學。婆婆年紀大了,一身病。三百塊錢撫卹金,省著花也撐不過一年。

她一個沒工作的女人,除了求人,還能怎麼辦?

窩頭熱好了,她拿出來,掰了一大半給棒梗,小半給自己。賈張氏已經吃了槽子糕,這會兒說不餓。

棒梗狼吞虎嚥地吃著,秦淮茹看著兒子,心裡那點猶豫和羞恥,慢慢被更強大的求生欲壓了下去。

為了孩子,她甚麼都能做。

夜深了,四合院徹底安靜下來。

秦淮茹躺在冰冷的炕上,聽著身邊棒梗和婆婆的呼吸聲,睜著眼睛看著黑暗。

明天,她要去求那個曾經被自家算計過的人。

而那個人,會怎麼回應呢?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沒有退路。

窗外,北風呼嘯,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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