軋鋼廠的會議室裡,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。
長條會議桌的一邊,坐著廠領導:廠長、分管生產的副廠長、安全科長、工會主席、三車間主任。另一邊,是賈家的人:秦淮茹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,眼睛腫得像桃子;賈張氏乾嚎著,但眼淚不多;易忠海作為院裡的一大爺,也被叫來——雖然他早就不是車間主任了。
李建國作為技術科代表,坐在側面。他面前擺著事故的初步調查報告。
“賈東旭同志的不幸逝世,我們全廠上下都感到非常悲痛。”廠長開口,聲音低沉,“經過初步調查,事故的直接原因,是賈東旭同志在檢修作業中精神不集中,違反安全操作規程,將手伸入正在運轉的傳動軸區域。”
“放屁!”賈張氏突然跳起來,“我兒子最守規矩了!一定是機器有問題!是廠裡害死了我兒子!”
安全科長皺眉:“賈大媽,您冷靜點。事故報告是經過專業勘察的。傳動軸確實在運轉,但周圍有明顯的安全警示標誌。賈東旭作為老工人,應該知道那裡危險。”
“他知道甚麼?他餓得都站不穩了!”賈張氏拍著桌子,“你們廠裡食堂給工人吃的甚麼?豬食都不如!我兒子是活活餓暈的!”
這話讓在座幾位領導的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工會主席開口了:“賈大媽,工人的伙食問題,廠裡一直在想辦法。但這不能成為違反安全規程的理由。每個工人都要為自己和同事的安全負責。”
秦淮茹一直低著頭,這時突然抬起頭,聲音嘶啞:“領導,東旭他……他這段時間身體確實不好。家裡困難,營養跟不上。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考慮到這個特殊情況?”
她的聲音很輕,但帶著絕望的懇求。
李建國看著這個女人。她比幾年前老了很多,才二十多歲,眼角已經有了細紋。懷了二胎,丈夫卻突然沒了,往後的日子……
但他沒有開口。事故定責是嚴肅的事情,不能憑感情用事。
副廠長說話了:“特殊情況我們會考慮。但是,根據《工廠安全生產條例》和《工傷事故處理辦法》,如果事故主要責任在工人本人,撫卹金標準要降低。賈東旭的情況,符合‘本人嚴重違反安全操作規程導致死亡’的條款。”
“降低?”賈張氏尖叫起來,“我兒子人都沒了,你們還想剋扣撫卹金?還有沒有良心!”
廠長敲了敲桌子:“賈大媽,請您控制情緒。廠裡會按照國家規定,給予應有的撫卹。但是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如果定為責任事故,撫卹金確實會比因公死亡少。這是規定,誰都不能改。”
秦淮茹的眼淚又湧出來:“領導……我們家,東旭是頂樑柱。他走了,我肚子裡還有一個,棒梗才八歲……媽身體也不好。求求你們,能不能……按因公死亡算?”
她站起來,想要鞠躬,但肚子太大,動作笨拙。
易忠海終於開口了:“各位領導,我是院裡的一大爺,看著東旭長大的。這孩子老實,不會故意違反規定。他這半年瘦得厲害,車間裡好多人都知道。能不能……網開一面?”
他的話有些分量,但不大。畢竟他現在只是個普通工人。
會議室裡沉默了幾分鐘。
李建國翻看著事故報告。報告很詳細,有現場照片、證人證言、裝置檢查記錄。從技術角度看,責任劃分很清楚:裝置有隱患(輔助電機未同步斷電),安全措施不到位(未拉安全網),但直接原因是賈東旭違規操作。
如果可以,他其實想幫一把。不是為賈家,而是為秦淮茹肚子裡的孩子,為那個才八歲就失去父親的棒梗。
但他不能。規矩就是規矩。今天為賈東旭破例,明天就會有更多人不把安全當回事。軋鋼廠這種地方,安全規程是用鮮血寫成的,每一條背後都有人命。
“這樣吧。”廠長最後說,“事故性質按責任事故定,但考慮到賈東旭同志平時表現尚可,家庭確實困難,撫卹金按標準上限發放。另外,廠裡會組織一次募捐,幫助家屬渡過難關。”
這是他能做的最大讓步了。
賈張氏還想鬧,被易忠海拉住了。秦淮茹哭著點頭:“謝謝領導……謝謝……”
會議結束,李建國走出會議室時,看見秦淮茹在走廊裡扶著牆,站都站不穩。易忠海在旁邊攙著她,但自己也老了,扶得很吃力。
李建國走過去,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塊錢——這是他身上帶的全部現金,塞到秦淮茹手裡:“先拿著,處理後事要用。”
秦淮茹愣住了,抬頭看他,眼神複雜。有驚訝,有不解,也有感激。
“李……李工……”
“別說了,先處理好後事。”李建國轉身離開。
他知道這錢不多,但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。再多,就不合適了。
回到技術科,王主任跟進來,關上門:“建國,你給錢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唉。”王主任嘆氣,“賈家也是可憐。不過這事,你真不能多管。現在廠裡盯著這事的人多,你要是表現得太積極,反而讓人說閒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建國坐下,“主任,事故報告裡提到輔助電機未同步斷電的問題,我想帶人去徹底檢查一下全廠的類似裝置。不能再出這種事了。”
王主任點頭:“對,這才是正事。你去辦,需要人手直接調。”
接下來的幾天,軋鋼廠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。
賈東旭的遺體在廠醫院太平間停了兩天,然後火化了。追悼會很簡單,只有車間幾個老工人和院裡鄰居參加。易忠海主持,說了幾句“老實本分、勤勤懇懇”的話,但誰都聽得出來,這話說得勉強。
撫卹金髮下來了:三百塊錢,加上賈東旭最後一個月的工資,一共三百六十七元五角。如果是因公死亡,至少能拿五百。
賈張氏拿到錢時,又哭又罵,說廠裡黑心,說領導不是人。但錢還是緊緊攥在手裡。
秦淮茹沒說甚麼,只是默默地用這些錢買了口薄棺材,辦了喪事,剩下的仔細收好——那是她和孩子們活命的錢。
出殯那天,下著小雪。
棒梗穿著不合身的孝服,捧著父親的遺像,臉上木木的,不知道是沒反應過來,還是已經哭幹了眼淚。秦淮茹挺著肚子,被易忠海家的扶著,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。
四合院裡,各家各戶都關著門。不是冷漠,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。說節哀?太輕了。說幫忙?又怕被賈家賴上。
只有李建國站在自家門口,看著送葬的隊伍慢慢走出衚衕。他手裡拿著一個布包,等隊伍走遠了,才走到賈家門口,把布包掛在門把手上。
裡面是二十斤玉米麵、五斤黃豆、還有一小包紅糖。不多,但夠秦淮茹坐月子時補充點營養。
回來時,他看見何雨柱站在中院,眼睛紅紅的。
“柱子。”
“建國……”何雨柱聲音沙啞,“東旭他……雖然賈家不地道,但東旭這人……不算太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建國拍拍他的肩,“以後多幫襯著點秦淮茹和孩子們。一個寡婦帶兩個孩子,不容易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何雨柱重重點頭。
晚上,李建國進入空間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看書或畫圖,而是坐在靈泉邊,靜靜思考。
賈東旭的死,表面看是意外,是違規操作。但根源呢?
是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體力不支和精神恍惚。
是家裡不公的分配——細糧都給棒梗和賈張氏,他這個頂樑柱反而吃不飽。
是易忠海失勢後,沒人再嚴格要求他、督促他注意安全。
是車間安全管理鬆懈,裝置隱患長期存在卻無人處理。
是這個時代物資匱乏的大背景。
所有這些因素,像一張網,把賈東旭困在中間,最終導向那個血腥的結局。
而他能做甚麼?
他能給秦淮茹一點糧食,能為何雨水安排工作,能用工兵鏟為國家賺外匯,能設計更安全的步槍。但他改變不了這個時代的大環境,改變不了千萬個像賈東旭這樣,在貧困和壓力下掙扎的普通人。
“盡人事,聽天命吧。”李建國輕聲自語。
他決定做兩件事:第一,徹底排查軋鋼廠的所有安全隱患,完善安全規程,不能再讓類似悲劇發生。第二,推動廠裡改善工人伙食——哪怕只是多一口油水,多一點營養,也許就能避免下一個“賈東旭”。
這不是為賈家,是為那些還在崗位上,用健康和生命支撐這個國家工業化的普通工人。
退出空間時,夜已深。
四合院裡很安靜,但賈家那邊,隱約傳來壓抑的哭聲。是秦淮茹,還是賈張氏?聽不真切。
李建國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。這個冬天,對很多人來說,會特別冷。
而他的路,還要繼續走下去。帶著這份沉重,也帶著這份責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