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3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,剛進十一月,四九城就颳起了刀子似的北風。
軋鋼廠三車間裡,機器的轟鳴聲掩蓋了窗外呼嘯的風聲。巨大的軋鋼機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鋼鐵巨獸,吞吐著燒得通紅的鋼坯,將它們壓成各種規格的鋼材。空氣裡瀰漫著鐵鏽、機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。
賈東旭站在軋機操作檯前,眼睛盯著儀表盤,手放在控制桿上。但他的眼神是散的,焦距不知道落在哪裡。
已經快中午了,從早上六點上班到現在,他只喝了一碗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粥。肚子裡空得發慌,手有點抖,不是冷的,是餓的。
“東旭!發甚麼呆!”班長從旁邊走過,吼了一嗓子,“3號軋機壓力不穩,去看看!”
賈東旭一個激靈,連忙應了聲,拖著步子往3號軋機走。腿有點軟,他扶著旁邊的鋼架喘了口氣。
這半年,他瘦得厲害。原本還算壯實的身板,現在兩腮凹陷,工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。車間裡幾個老工人私下議論:“賈家這小子,怕是有甚麼病吧?”“甚麼病,餓的!你看他那臉色,蠟黃蠟黃的。”
賈東旭自己知道,不是病,是餓。
家裡每個月那點定量,細糧都緊著棒梗和媽吃。棒梗正在長身體,媽年紀大了,都得吃好的。他是壯勞力,吃粗糧頂餓就行。可棒子麵、高粱米這些東西,吃再多也不扛時候,幹一上午重活,不到十點就前胸貼後背。
更要命的是油水。一個月二兩油,媽做菜時只在鍋底擦一下,菜里根本見不到油星。肉?三個月沒見葷腥了。偶爾廠食堂有點肉渣,他都捨不得吃,用飯盒裝回去給棒梗。
走到3號軋機前,賈東旭蹲下身檢查傳動裝置。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機器聲,眼前是飛速旋轉的齒輪。他晃了晃頭,想驅散那種眩暈感——從早上起就有點頭暈,眼前時不時發黑。
“東旭,怎麼樣?”維修工老張過來問。
“張師傅,您看這兒,”賈東旭指著傳動軸,“有點晃,軸承可能磨損了。”
老張趴下去看了看,皺眉:“得停機檢修。你去拉電閘,我掛檢修牌。”
“好。”賈東旭站起來,眼前突然一黑,他趕緊扶住機器。等那陣暈眩過去,才慢慢往電閘箱走。
電閘箱在車間的另一頭。走過去要穿過整個工作區,繞過幾臺正在執行的機器。賈東旭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路過2號軋機時,他看見新來的青工小劉正在清理軋輥上的氧化皮。小夥子才十八歲,精力旺盛,一邊幹活還一邊哼著歌。
賈東旭忽然想起自己剛進廠的時候,也是這個年紀。那時候爹還在,易師傅還是車間主任,對他嚴格要求,但也處處關照。易師傅常說:“東旭,好好學技術,將來當個老師傅,吃技術飯。”
可現在呢?爹早走了,易師傅因為前年那起質量事故被撤了職,降到普通工人,威信全無。車間裡新來的班長是廠長的小舅子,不懂技術,只會拍馬屁,出了事就往工人身上推。
沒人再關照他了。不,應該說,沒人再需要他了。他是賈家的頂樑柱,是媽的指望,是棒梗的爹,可在廠裡,他只是個可有可無的二級工。
走到電閘箱前,賈東旭看著那一排黑色的閘刀,忽然有些恍惚。該拉哪個來著?2號軋機……不對,是3號……
他使勁搖搖頭,想讓自己清醒些。伸手去拉閘刀,手抖得厲害,第一次沒拉下來。第二次用力,閘刀“咔嗒”一聲斷開,3號軋機那邊的轟鳴聲漸漸停息。
掛好檢修牌,賈東旭靠在牆上休息。從懷裡摸出半個窩頭——這是早上出門時,秦淮茹塞給他的,說是讓他中午墊墊。窩頭已經硬了,咬一口,渣子往下掉。他就著唾沫慢慢嚼,每一口都咽得艱難。
“東旭!過來搭把手!”老張在那邊喊。
賈東旭把剩下的窩頭塞回懷裡,小跑過去。維修需要兩個人配合,一個拆卸,一個遞工具。老張是老師傅,他打下手。
拆軸承是個力氣活。賈東旭用扳手擰螺絲,擰到第三顆時,手臂突然一軟,扳手“哐當”掉在地上。
“怎麼了?”老張回頭看他。
“沒事,手滑。”賈東旭彎腰撿起扳手,手上沒勁,撿了兩次才撿起來。
老張盯著他看了幾秒,嘆口氣:“東旭,你最近狀態不對啊。要不請個假,去醫院看看?”
“不用,就是沒睡好。”賈東旭擠出一個笑容。
他能請假嗎?請假扣工資,全勤獎也沒了。這個月家裡還等著他發工資買過冬的煤呢。棒梗的棉襖短了,得接一截;媽的咳嗽藥快吃完了;秦淮茹懷了老二,也得補補……
不能請假,一天都不能。
中午吃飯鈴響了。工人們放下手裡的活,湧向食堂。賈東旭洗了手,拿著飯盒排在隊伍最後面。
今天食堂有菜湯——白菜幫子熬的湯,漂著幾片肥肉膘。輪到賈東旭時,打飯的何雨柱特意給他多舀了一勺:“東旭,多喝點湯。”
“謝謝柱子。”賈東旭低聲說。
何雨柱看著他瘦削的背影,搖搖頭。都是一個院長大的,雖然賈家那些事讓人膈應,但看著賈東旭現在這樣,他心裡也不是滋味。
賈東旭找了個角落坐下,慢慢喝湯。湯是溫的,沒甚麼味道,但有點油星。他把湯裡的白菜幫子撈出來吃掉,最後連湯底都喝乾淨了。
兩個窩頭,他吃了一個,另一個小心地用布包好,放進飯盒裡——晚上帶回家,給棒梗吃。
下午的工作更艱難。
更換軸承需要把軋輥吊起來。天車轟隆隆開過來,巨大的吊鉤垂下。賈東旭和老張一起掛鋼絲繩,然後指揮天車起吊。
“慢點,慢點……好,停!”老張打著手勢。
軋輥緩緩升起,離開機座。賈東旭蹲下身,準備安裝新軸承。就在這時,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,他眼前一黑,身體晃了晃。
“東旭!”老張看見他不對勁,喊了一聲。
賈東旭想回應,但說不出話。他感覺天旋地轉,耳朵裡嗡嗡作響。下意識地,他伸手想扶住甚麼——
手伸出去的方向,是正在轉動的傳動軸。
時間好像變慢了。
老張驚恐的臉,天車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,遠處幾個工人在喊甚麼……但聲音很遠,像隔著一層水。
賈東旭的手離傳動軸越來越近。那根直徑二十公分的鋼軸,正以每分鐘兩百轉的速度旋轉,表面的防滑紋路在燈光下變成一片模糊的虛影。
“危險!別碰!”老張衝過來,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賈東旭的手碰到了傳動軸。
沒有巨大的聲響,只有一聲沉悶的、肉體與鋼鐵摩擦的“嗤啦”聲。
下一秒,慘叫聲劃破了車間的喧囂。
“啊——!”
賈東旭整個人被捲了進去。工裝袖子瞬間絞碎,然後是手臂,肩膀……
天車司機嚇傻了,忘了操作。軋輥還吊在半空。
老張瘋了一樣衝向電閘箱,但距離太遠。其他工人反應過來,有的去找拉閘,有的嚇呆了。
幾秒鐘,也許更短。
當總電閘被拉下,所有機器停止轟鳴時,3號軋機前已經是一片狼藉。
賈東旭倒在血泊裡,右臂從肩膀處被完全扯斷,甩在五米外的地上。胸口塌陷下去,工裝被鮮血浸透。他還沒完全失去意識,眼睛半睜著,嘴巴一張一合,但發不出聲音。
“東旭!東旭!”老張撲過去,想把他抱起來,但看到那恐怖的傷口,手停在半空。
“叫救護車!快叫救護車!”有人嘶吼。
車間裡亂成一團。有經驗的老師傅衝過來,撕下自己的衣服想包紮,但傷口太大了,血像噴泉一樣往外湧。
“止血帶!找止血帶!”
“醫務室!去叫廠醫!”
賈東旭的眼睛望著天花板,瞳孔開始擴散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在說兩個字,但沒有聲音。
離得最近的老張看懂了那口型——
“棒梗……”
然後,那點微弱的生機,從賈東旭眼裡徹底消失了。
救護車二十分鐘後才到。醫生跳下車,檢查了一下,搖搖頭:“人不行了,已經沒了。”
車間主任、安全科長、工會主席,都趕來了。看著地上的屍體和那截斷臂,所有人的臉色都慘白。
“怎麼回事?!”車間主任吼問。
老張癱坐在地上,渾身發抖:“他……他暈了,手伸到傳動軸裡了……”
“為甚麼不拉安全網?為甚麼不掛牌?!”安全科長厲聲問。
“掛了,檢修牌掛了……”老張語無倫次,“可是……可是機器沒完全停,天車還在吊著東西,傳動軸是輔助動力,沒斷電……”
安全檢查員很快查明瞭情況:3號軋機主電機已斷電,但傳動軸的輔助電機因為線路問題,沒有同步斷電。這是一個安全隱患,但一直沒被發現。檢修時應該在傳動軸周圍拉安全網,但今天忙亂中,這個步驟被省略了。
而直接原因,是賈東旭在操作中精神恍惚,違反安全規程,將手伸入了正在運轉的危險區域。
“責任事故。”安全科長在初步報告上寫下這四個字時,手在抖。
下午三點,廠裡的廣播突然響了:“三車間賈東旭同志,在工作中發生意外,經搶救無效不幸逝世。廠領導對此表示沉痛哀悼,事故原因正在調查中……”
廣播聲傳遍全廠,也傳到了家屬區。
秦淮茹正在家裡糊火柴盒,聽見廣播,手裡的漿糊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她愣了幾秒,然後瘋了一樣衝出門,往廠裡跑。
剛到廠門口,就看見一群人抬著擔架出來。擔架上蓋著白布,白布下是人形,但右邊的布塌陷下去——那裡本該是手臂的位置。
秦淮茹腿一軟,癱倒在地。
白布被風吹起一角,她看見丈夫的臉,蠟黃,眼睛半睜,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。
“東旭——”淒厲的哭嚎聲,在廠門口響起。
而此時,李建國正在技術科的辦公室裡,稽核一份新工藝圖紙。王主任推門進來,臉色沉重:“建國,出事了。三車間,賈東旭……沒了。”
李建國手中的鉛筆,“啪”地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