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李建國推著腳踏車進院時,就感覺到氣氛不對。
往常這個點,院裡該是各家做飯的時候,炊煙裊裊,鍋碗瓢盆叮噹響。可今天,中院空蕩蕩的,只有易忠海和閆富貴站在垂花門旁,像是在等人。前院幾家屋門都開著條縫,隱約能看見人影。
“建國回來了?”易忠海迎上來,臉上堆著笑,“今天下班挺早。”
“嗯,廠裡有點事處理完了。”李建國淡淡應了聲,把車停好。他注意到,賈家的屋門也開著,秦淮茹站在門口,眼睛紅腫,欲言又止。
“建國啊,有件事……”閆富貴也湊過來,搓著手,“賈家的情況你也知道,東旭走得突然,留下孤兒寡母,實在是困難。我們院裡幾個老住戶商量了一下,覺得得幫襯一把。”
李建國心裡明鏡似的,但面上不動聲色:“是該幫襯。廠裡不是組織募捐了嗎?我也捐了。”
“募捐是募捐,但那點錢……”易忠海嘆口氣,“杯水車薪啊。秦師傅還懷著孕,棒梗才八歲,賈大媽身體也不好。往後的日子……”
正說著,劉海中也從後院過來了。這位二大爺雖然官癮大,但人不算太壞,看見這場面,也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,站在一旁沒說話。
這時,秦淮茹慢慢走過來,到李建國面前,突然“噗通”一聲跪下了!
“建國哥,求您幫幫我們……”她聲音哽咽,眼淚簌簌往下掉,“東旭走了,家裡真的過不下去了……棒梗還小,我肚子裡還有一個,媽身體不好……那點撫卹金,撐不了幾個月……”
這一跪,把院裡其他看熱鬧的人都引出來了。黃大嬸、張大娘、還有幾家年輕媳婦,都站在自家門口往這邊看。
李建國眉頭微皺,伸手去扶:“秦師傅,起來說話。”
秦淮茹不肯起,哭著說:“建國哥,我知道我們家以前對不住您……可孩子是無辜的。棒梗才八歲,不能沒爹又餓肚子啊……”
這話說得巧妙,把過去的恩怨輕輕帶過,重點落在孩子身上。
易忠海在一旁幫腔:“建國,你看這……秦師傅都這樣了,咱們院裡的人,能幫一把是一把。”
閆富貴也道:“是啊建國。你現在是廠裡的紅人,跟領導說得上話。能不能……去廠裡說說,東旭的撫卹金,能不能再提提標準?畢竟人是在廠裡沒的。”
李建國鬆開扶秦淮茹的手,站直了身體。他環視一圈,目光掃過易忠海、閆富貴,掃過院裡那些或同情或看熱鬧的臉,最後落在秦淮茹身上。
“秦師傅,你先起來。”他的聲音平靜,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這麼跪著說話,不合適。”
秦淮茹猶豫了一下,在黃大嬸的攙扶下站了起來,但還在抽泣。
“賈家的情況,我瞭解。”李建國開口,聲音清晰,確保院裡每個人都能聽見,“東旭的事,廠裡已經定了性,撫卹金也按標準發放了。要改變這個決定,需要充分的理由。你們覺得,理由是甚麼?”
易忠海搶著說:“理由就是賈家困難啊!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嘛。”
“困難的家庭不止賈家一家。”李建國淡淡道,“廠裡那麼多工人,誰家沒點難處?如果都因為困難就改變事故定性,那安全規程還怎麼執行?今天賈家可以,明天張家李家是不是也可以?”
這話有理有據,易忠海一時語塞。
閆富貴趕緊換了個方向:“那……撫卹金改不了,工作呢?秦師傅現在沒收入,廠裡能不能給安排個臨時工?哪怕打掃衛生也行啊。”
李建國看向秦淮茹:“秦師傅,你懷孕幾個月了?”
“四……四個月。”秦淮茹小聲說。
“廠裡臨時工崗位,大多是重體力活。你懷著孕,能幹甚麼?”李建國問得直接,“就算給你安排了,萬一工作中出點事,誰負責?”
秦淮茹答不上來。
賈張氏在屋裡聽不下去了,衝出來:“那你說怎麼辦?就讓我們餓死?李建國,你現在發達了,就不管院裡人的死活了?當年你爹沒了,院裡人可沒少幫你們!”
這話說得難聽,院裡一些老住戶都皺起了眉頭——當年賈家幫過李建國?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。
李建國沒動怒,反而點點頭:“賈大媽說得對,當年我爹剛沒的時候,院裡確實有人幫過我。張大娘給過窩頭,黃大嬸給過鹹菜,這些恩情,我一直記著。”
他特意點了兩個人的名,沒提賈家。
“所以,該幫的我會幫。”李建國繼續說,“但幫,也要講方法,講原則。”
他轉向秦淮茹:“秦師傅,你剛才說家裡困難,主要是缺糧缺錢。這樣,我做三件事。”
所有人都豎起耳朵。
“第一,糧食問題。我家裡還有些富餘的玉米麵,給你二十斤,先應應急。但這不是長久之計——你得去街道辦申請困難補助,該有的政策要享受。”
“第二,錢的問題。廠裡撫卹金改不了,但你可以接一些手工活。我認識街道被服廠的人,可以介紹你去領些縫補的活,在家做,計件算錢。雖然不多,但夠買油鹽醬醋。”
“第三,孩子的問題。”李建國看向躲在賈張氏身後的棒梗,“棒梗八歲了,該上學了。學費我可以墊,但有一個條件——”
他盯著棒梗:“得好好上學,不能逃課,不能偷東西。如果讓我知道你在學校不學好,這錢我就不出了。”
這三條,條條在理,既給了實際的幫助,又沒突破原則。更重要的是,把賈家的困難分解成具體問題,給出了具體解決方案。
易忠海和閆富貴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失望——他們想要的可不是這些!
“建國,”易忠海還想掙扎,“這些……是能解決一時,但解決不了一世啊。棒梗將來總要頂崗的,這事……”
“棒梗才八歲,離頂崗還有好幾年。”李建國打斷他,“現在說這個太早。而且頂崗有頂崗的規矩,要等廠裡有崗位空缺,要符合年齡和身體條件。到時候,該他的自然會給他。”
這話等於甚麼都沒承諾。
閆富貴急了:“那……那你個人就不能多幫點?你廣交會賺了那麼多,指頭縫裡漏點……”
“閆老師,”李建國看向他,目光銳利,“我賺的錢,每一分都乾乾淨淨,都有用處。該交國家的交國家,該給廠裡的給廠裡,剩下的,我自己家也要過日子。婉清快生了,孩子出生後花銷更大。我幫賈家,是出於鄰里情分,不是義務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提高一些:“再說了,院裡困難的不止賈家一家。黃大嬸家兒子有病,常年吃藥;張大娘家孫子多,糧食不夠吃;劉師傅家老母親癱在床上……如果我都大筆大筆地給錢,給得過來嗎?給了這家,那家怎麼辦?”
這話一說,院裡其他幾戶人家心裡都活動開了。是啊,要幫都幫,憑甚麼只幫賈家?
易忠海臉色變了。他沒想到李建國這麼難對付,幾句話就把矛盾從“幫不幫賈家”轉移到了“幫了賈家別人怎麼辦”上。
秦淮茹也聽明白了。李建國給了實實在在的幫助——二十斤糧食、介紹手工活、墊學費,這些在眼下已經是大恩了。如果再得寸進尺,怕是連這些都沒了。
她拉了拉賈張氏的袖子,小聲說:“媽,建國哥說得在理……”
“在理個屁!”賈張氏甩開她的手,指著李建國,“你就是不想幫!說甚麼冠冕堂皇的話!當年要不是我們這些老鄰居,你和你妹妹早餓死了!現在翅膀硬了……”
“媽!”秦淮茹急了,用力拽她。
李建國平靜地看著賈張氏撒潑,等她說完了,才開口:“賈大媽,您說當年幫過我。那您說說,具體幫了甚麼?是給了糧食,還是給了錢?甚麼時候給的?在場哪位鄰居能作證?”
賈張氏噎住了。她哪說得出來?當年李建國父親剛沒時,她不但沒幫,還和易忠海一起算計人家的房子呢!
院裡一片寂靜。幾個老住戶都低下頭,假裝沒聽見。
李建國不再理會賈張氏,對秦淮茹說:“秦師傅,我剛才說的三條,你考慮一下。要的話,明天來我家拿糧食和介紹信。不要的話,就算了。”
說完,推車回了自家小院。
門關上,把外面的喧囂和算計都隔在外面。
林婉清挺著肚子從屋裡出來,臉上有擔憂:“建國,外面……”
“沒事,解決了。”李建國洗了手,“晚飯好了嗎?餓了。”
“好了。”林婉清沒再多問,去廚房端菜。她相信丈夫能處理好這些事。
院外,人群漸漸散了。
易忠海和閆富貴臉色難看地回了家。算計落空,還碰了一鼻子灰。
賈張氏還在罵罵咧咧,但聲音小了很多。秦淮茹把她拉回屋,關上門。
“你拉我幹甚麼!”賈張氏甩開她,“他就給這麼點,打發要飯的呢!”
“媽!”秦淮茹終於忍不住了,聲音帶著哭腔,“二十斤糧食,夠咱們吃一個月了!手工活雖然錢少,但細水長流!棒梗的學費,一年就得十幾塊,人家願意墊,這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!您還想怎樣?”
賈張氏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“再說了,”秦淮茹擦擦眼淚,“您沒看出來嗎?易大爺和閆老師,根本不是真心幫咱們。他們是想拿咱們家的事,去逼建國哥,好給自己撈好處。真鬧僵了,建國哥撒手不管,咱們找誰去?”
這話點醒了賈張氏。她雖然貪,但不傻。真把李建國得罪死了,那點糧食和活路都沒了。
“那……那明天你去拿糧食?”她聲音軟了下來。
“我去。”秦淮茹點頭,“還得好好謝謝人家。”
夜裡,秦淮茹躺在炕上,睜著眼睛。
她想起李建國說那些話時的樣子——不疾不徐,條理清晰,既給了幫助,又守住了底線。不像易忠海,話說得好聽,但空洞;不像閆富貴,處處算計。
那個人,是真的不一樣了。
或者說,他一直都不一樣,只是以前自己沒看清楚。
“東旭,”她在心裡說,“如果你有建國哥一半的本事和擔當,咱們家也不會……”
想到這裡,她趕緊打住。人都不在了,還想這些幹甚麼。
窗外月光很亮,照進屋裡,落在賈東旭的遺像上。
照片裡的人,依舊木訥地看著前方,對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,一無所知。
而活著的人,還要繼續掙扎,繼續向前。
秦淮茹摸摸肚子,又看看熟睡的棒梗,在心裡下了決心:明天,去拿糧食,去領手工活,去街道辦申請補助。
不指望任何人,靠自己,把日子過下去。
至於易忠海和閆富貴的算計,讓他們算去吧。
那個曾經傻乎乎聽他們擺佈的小媳婦,在這個寒冷的冬夜,終於開始學會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