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裡的氣氛悄然變化。
李建國知道,自己正站在一個危險而誘人的邊界線上。接下這個話題,意味著他將正式踏入一個完全不同的領域——那裡有更高的榮耀,也有更深的漩渦。
但骨子裡屬於工程師的那份衝動,以及對國家那份深沉的情感,讓他無法退縮。
“首先說第一個問題,火力與精度的平衡。”李建國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空白紙,用鉛筆快速勾勒出簡圖,“目前56式的最大問題,是使用×39mm中間威力彈,在連發時槍口上跳嚴重,第二發以後基本失去準頭。這導致實際作戰中,有經驗的戰士往往只敢打短點射,甚至只用單發。”
上校軍官點頭:“實戰中確實如此。很多老兵寧願要半自動的56半,也不要全自動的56衝。”
“問題出在兩個方面。”李建國在圖上標註,“一是彈藥,二是自動方式。”
他先畫出一個子彈的剖面圖:“×39mm彈藥的彈頭重量輕(通常7.9克),初速高,導致後坐力峰值來得快、衝擊猛。而西方的×51mm NATO彈雖然威力大,但彈頭重(通常9-10克),後坐力反而相對柔和,更適合可控連發。”
“你想換口徑?”趙鐵山皺眉,“這牽扯太大。彈藥生產線、庫存彈藥、訓練體系,全部要改。”
“不一定要完全換。”李建國搖頭,“我們可以考慮改進現有彈藥。比如,在不改變彈殼尺寸的前提下,設計一種稍重的彈頭(克),適當降低裝藥量,讓彈道更平直,後坐力更柔和。這樣既能相容現有生產線,又能改善效能。”
這個思路讓在座幾人陷入思考。彈藥改進確實比換口徑更現實。
“接著說自動方式。”李建國在槍械簡圖上標註,“56式採用長行程導氣活塞式原理,AK系的經典設計,可靠性無與倫比。但活塞和槍機框的質量大,運動時衝擊強,這也是導致連發跳動大的原因之一。”
他畫出另一種結構:“如果採用短行程活塞,或者更激進一點——導氣管式(直接推動槍機),可以大幅降低運動部件的質量,減輕對槍身的衝擊。當然,這會犧牲一些在惡劣環境下的可靠性。”
“可靠性和精度的平衡。”趙鐵山喃喃道,“繼續說。”
“第二個問題,減重。”李建國換了張紙,“56式空槍重4.3公斤,加上實彈匣、刺刀,接近5公斤。長途行軍、山地作戰,這是很大的負擔。”
他指著自己畫的分解圖:“減重可以從幾個方面入手:第一,槍托、護木採用高強度工程塑膠替代木材。這不是天方夜譚,我瞭解到化工部已經在試製玻璃纖維增強塑膠,強度足夠,重量只有木材的一半。”
林振國插話:“這個材料我知道,確實有突破。”
“第二,機匣可以採用衝壓件替代鍛件。”李建國繼續說,“蘇聯的AKM已經這樣做了,減重效果明顯。我們軋鋼廠有大型衝壓機,技術上完全可行。”
“第三,最佳化結構。比如三發點射機構可以整合到擊發元件中,而不是單獨增加一套複雜裝置;照門可以設計成翻轉式,簡化結構……”
他說得越來越投入,前世在軍事論壇上與人爭論、在博物館裡仔細觀察、在專業書籍中閱讀積累的知識,此刻如泉水般湧出。那些曾經只是紙上談兵的構想,在這個特殊的會議室裡,有了被認真聆聽的可能。
“第三個問題,適應性。”李建國畫出中國地圖的簡圖,“從東北的嚴寒到海南的溼熱,從西北的沙塵到東南的海鹽腐蝕,我們的槍要能在任何環境下可靠工作。”
他提出了一系列改進設想:導氣裝置增加氣體調節閥,適應不同海拔和彈藥狀況;槍管和重要部件做特殊的表面處理,增強耐腐蝕性;設計可快速拆卸的維護工具,整合到槍身或裝具中……
“最重要的是,”李建國放下鉛筆,總結道,“新槍的設計應該是一個系統。不只是槍本身,還包括配套的彈藥、光學瞄準鏡(哪怕是簡單的機械式)、維護工具、訓練方法。甚至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可以考慮設計一種輕型兩腳架,在班組中配備幾支帶腳架的步槍,作為精確射手武器使用。”
會議室裡一片寂靜。
只有窗外風吹過白楊樹的沙沙聲,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操練口號聲。
趙鐵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的節奏越來越慢,最後停了下來。他看向上校軍官:“老周,你覺得呢?”
被稱作老周的軍官深吸一口氣:“李建國同志的思路……很有啟發性。特別是關於彈藥改進和材料應用的部分,是我們正在研究但進展緩慢的方向。他提出的系統性思維,更是切中了我們目前裝備研發的短板——往往只盯著槍本身,忽略了配套體系。”
陳主任微笑點頭:“建國在軋鋼廠搞工兵鏟時就是這樣,不僅設計產品,還設計生產線、質檢標準、使用手冊,甚至培訓教程。這種系統思維,確實難得。”
趙鐵山站起身,在會議室裡踱了幾步。他的背影挺拔,舊軍裝下是多年軍旅生涯留下的硬朗線條。
“李建國同志。”他轉過身,“如果給你一個機會,在不離開軋鋼廠現有崗位的前提下,秘密進行新式自動步槍的前期研究和方案設計,你願意嗎?”
這個問題,比剛才的技術討論更重。
李建國沉默了幾秒鐘。他能感受到王主任緊張的目光,能感受到陳主任和林振國期待的眼神,也能感受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加速跳動的心。
“首長,我有幾個問題。”他沒有直接回答。
“問。”
“第一,這個專案是甚麼性質?正式立項,還是非正式的預研?”
“目前是非正式的預研。”趙鐵山坦誠道,“正式立項需要走複雜的程式,牽扯太多。但我們確實需要新思路、新方案。你的工作,可以看作是……為未來的正式專案做準備。”
“第二,我需要甚麼級別的許可權?能接觸到哪些現有裝備和資料?”
“你會有一個特別的閱覽許可權,可以查閱部分非核心密級的輕武器資料。至於現有裝備,56式、56半、甚至一些繳獲的外軍武器,可以安排你實彈射擊和拆解研究。”
“第三,工作方式和成果歸屬?我在軋鋼廠的工作已經很滿,如何平衡?設計方案出來,算誰的?”
趙鐵山笑了:“婉清說你是個細心的人,果然。第一,我們會協調軋鋼廠,減少你日常事務性工作的時間。第二,設計方案的智慧財產權屬於國家,但你的貢獻會被記錄。如果將來正式立項,你會是核心設計組成員之一。第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這個工作有一定風險,尤其是在當前形勢下。你要有心理準備。”
風險,李建國當然明白。在軍工領域,成功固然榮耀,失敗也可能萬劫不復。更不用說那些看不見的審查、猜忌、鬥爭。
但他想起前世看到的那些資料:中國輕武器走過多少彎路,付出過多少代價。63式步槍的倉促上馬和最終撤裝,讓部隊走了多少年回頭路。如果能提前避免一些錯誤,哪怕只是微小的影響……
“我願意。”李建國站起身,聲音不大,但清晰堅定。
趙鐵山深深看了他一眼,伸出手:“好。具體安排,老週會和你對接。記住,這件事,僅限於這個房間裡的人知道。對外的名義,是繼續深化工兵鏟的系列化研發。”
兩手相握,粗糙而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