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那個神秘的院落出來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
回去的路上,王主任一直沉默。直到車子駛入城區,他才低聲開口:“建國,這件事……你要想清楚。”
李建國看著窗外漸次亮起的路燈:“主任,我已經想清楚了。”
“軍工和民用不一樣。”王主任嘆了口氣,“你設計工兵鏟,失敗了最多損失些外匯。可槍械設計……牽扯太多。而且現在這個形勢,很多事情說不清楚。”
這話裡的擔憂,李建國明白。1959年,山雨欲來的氣息已經越來越濃。在這樣的時候,涉足敏感的軍工領域,確實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智慧。
“主任,您放心。”李建國轉頭看向這位一直支援自己的領導,“我知道分寸。我會以工兵鏟的改進和系列化研發為主,新步槍的方案設計,只利用業餘時間,低調進行。”
“不是時間的問題,是人。”王主任壓低聲音,“你知道今天在座的,除了陳主任和林主任,另外兩位是甚麼來頭嗎?”
李建國搖頭。
“趙鐵山首長,抗美援朝時就是主力師的師長,現在是裝備發展委員會的重量級人物,但……不是主流。老周是他的老部下,現在在輕武器研究所,也是個有想法但不得志的。”王主任聲音更低了,“他們找你,說明在現有體系內,找不到支援他們想法的人。”
這話裡的潛臺詞,李建國聽懂了。這是一條險路,但可能也是一條捷徑。
“主任,我做技術,不站隊。”李建國平靜地說,“誰的想法對部隊有利,對國家有利,我就支援誰。”
王主任看了他半晌,最終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呀……跟李老哥一個脾氣。行吧,既然你決定了,廠裡這邊我會幫你協調。工兵鏟的生產要抓緊,那是你的根本,不能松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回到四合院時,已經晚上八點多。林婉清挺著明顯的孕肚,在燈下織著小毛衣。見他回來,放下手裡的活計:“回來了?吃飯了嗎?鍋裡還熱著粥。”
“吃過了。”李建國洗了手,坐到妻子身邊,輕輕撫摸她的肚子,“小傢伙今天乖嗎?”
“下午踢得可歡了,估計是個調皮的。”林婉清笑著,忽然注意到丈夫眉宇間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,“怎麼了?今天出去不順利?”
李建國猶豫了一下。按紀律,今天的事不能對任何人說,包括家人。但他看著妻子關切的眼神,還是選擇性地透露了一些:“今天見了幾個部隊的人,他們對工兵鏟很感興趣,可能……以後會有更深入的合作。”
林婉清何等聰明,從丈夫的語氣和神色中,已經猜到了些甚麼。她握住李建國的手:“是大伯牽的線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要更小心。”林婉清的聲音很輕,“大伯前兩天來家裡,跟我爸聊了半宿。我聽了幾句,好像……上面關於裝備發展的思路,有些分歧。”
李建國心中一凜。連婉清這樣的家屬都能察覺到分歧,說明矛盾已經表面化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握住妻子的手,“我會把握好分寸。”
這一夜,李建國輾轉難眠。
他進入空間,沒有像往常一樣看書或整理物資,而是坐在茅草屋前的石凳上,看著那片永遠繁星點點的夜空,靜靜思考。
軍工設計,這確實是一個全新的挑戰。
工兵鏟的成功,靠的是超越時代的理念和對實用性的堅持。但步槍不同,它涉及更復雜的力學、材料學、人體工學,更涉及殘酷的戰場檢驗和龐大的工業體系支撐。
他回憶起前世參觀軍事博物館時看到的那些中國步槍:56式的粗獷可靠,63式的倉促遺憾,81式的成熟穩健,95式的爭議與突破……每一支槍背後,都是一段歷史,都凝聚著一代軍工人的心血與教訓。
如果能將自己知道的一些關鍵節點提前點明,如果能避免一些明顯的設計缺陷……
但也不能走得太快、太前。在這個材料、工藝、工業基礎都有限的年代,設計出一支像95式那樣的無託步槍是不現實的,甚至提出小口徑的概念都還為時過早。
必須找到一個平衡點:比現有裝備先進半步,但又不能脫離時代的工業能力。
“也許……可以從56式的改進型開始。”李建國喃喃自語。
他回到茅草屋,從書架上取出一本自己裝訂的筆記——《輕武器設計原理與戰例分析》。這是這些年來,他根據空間裡收集的書籍、期刊,以及前世記憶整理的手稿。裡面有大量草圖、計算公式、效能對比表格。
翻到“自動步槍導氣方式比較”這一章,他重新審視短行程活塞和導氣管式的優劣。
又翻到“工程塑膠在槍械上的應用”,檢視自己收集的關於玻璃纖維增強塑膠、尼龍等材料的效能資料。
還有“模組化設計理念”、“人機工程最佳化”、“成本控制與生產工藝”……
不知不覺,天就快亮了。
李建國退出空間時,窗外已經泛起魚肚白。林婉清還在熟睡,他輕手輕腳地起身,到院子裡打了一套八極拳。拳風呼嘯,將一夜的疲憊和雜念統統驅散。
吃完早飯出門時,他在院門口遇到了易忠海。這位曾經的一大爺如今蒼老了許多,背也有些佝僂了,看見李建國,勉強擠出一絲笑容:“建國,上班去啊?”
“嗯,易師傅早。”李建國點點頭,騎車離開。
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複雜的目光。曾經的算計、打壓、輕視,如今都化作了敬畏和疏遠。這就是現實,當你站得足夠高時,曾經的山峰就成了腳下的土丘。
到了廠裡,一切如常。工兵鏟的生產線已經全速運轉,車間的衝壓機轟鳴,焊花飛濺。第一批出口訂單要在年底前交貨,時間緊迫。
上午十點,王主任通知他去小會議室。推門進去,裡面坐著三個人:一個是昨天見過的老周,現在穿著便服;另外兩個年輕人,一個瘦高個,一個圓臉,都穿著軍便服,但沒戴領章。
“建國同志,介紹一下。”老周站起身,“這是小陳和小劉,輕武器研究所的技術員。從今天起,他們會配合你的工作,同時負責保密和聯絡。”
兩個年輕人向李建國敬禮,動作標準利落。
“李工,以後請多指教。”小陳說,語氣恭敬但帶著審視。
李建國和他們一一握手。他知道,這既是助手,也是某種程度的監督。但他不在意,技術工作,本來就需要團隊。
“周所長,我們開始吧。”李建國開啟自己帶來的筆記本,“關於新步槍的方案設計,我初步有幾個方向……”
接下來的三個小時,他們在小會議室裡展開了一場深入的技術討論。李建國提出了基於56式改進的“穩妥方案”和更具創新性的“激進方案”,並詳細分析了各自的優缺點、技術風險和實現路徑。
小陳和小劉從一開始的謹慎,到後來忍不住加入討論,提出了許多實際生產中的問題:衝壓機噸位夠不夠?工程塑膠的模具怎麼開?新彈藥的試製需要多少樣本量?
老周大多時候靜靜聽著,偶爾插話問幾個關鍵問題。當李建國提出“可以先從改進56式入手,驗證新材料、新工藝,再逐步過渡到全新設計”的漸進路線時,他明顯鬆了口氣。
“這個思路好。”老周點頭,“步子太大容易摔跤。先從能做的做起,積累經驗,培養隊伍。”
中午,他們在廠裡食堂簡單吃了飯。下午,老周帶來一個木箱,開啟,裡面是五六支不同型號的步槍:56式衝鋒槍、56式半自動步槍,甚至還有一支保養得很好的蘇聯原版AK-47。
“這些,你可以拆解研究,但不能帶出廠區。”老周說,“每週可以安排一次實彈射擊,地點在城外的試驗場。彈藥有限,每次不超過五十發。”
李建國撫摸著那些冰冷的鋼鐵,感受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。這些槍,曾在上甘嶺的坑道里怒吼,曾在珍寶島的冰面上開火,曾保衛過這個國家的尊嚴。
而現在,他要嘗試讓它們變得更好。
傍晚下班時,小陳和小劉帶著資料和步槍離開了。李建國一個人留在小會議室裡,整理今天的討論記錄。
窗外,軋鋼廠下班的鈴聲響了,工人們如潮水般湧出廠門。車間裡的機器聲漸漸停息,只有高爐還在日夜不停地燃燒,噴吐著紅光和煙霧。
李建國站在窗前,看著這一切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的人生軌跡將再次改變。一條更隱秘、更艱難、也更光榮的道路,在腳下展開。
這條路沒有鮮花和掌聲,只有圖紙上的線條、車間裡的火花、試驗場上的槍聲,以及漫長而寂寞的思考。
但他已經準備好了。
為這個國家打造更好的“利器”,這是他作為穿越者,也作為這個時代的工程師,無法推卸的使命。
夜色降臨,軋鋼廠的燈火次第亮起。
李建國收拾好東西,鎖上門,走出辦公樓。秋夜的風帶著涼意,但吹在他身上,只讓他更加清醒。
路還長,但方向已經清晰。
而他,即將靜默啟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