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說易忠海是沉寂的黃昏,那麼劉海中就是被遺忘的角落。
二車間鍛工班,曾經是劉海中發號施令的“王國”。如今,王國易主。他穿著三級工的舊工裝,混在一群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中間,揮舞著和他年紀不相稱的大錘。七級鍛工的活,對體力的要求是殘酷的。一天下來,他兩條胳膊腫得抬不起來,手上的老繭磨破了又長出新的,虎口經常震裂。
沒人再叫他“劉師傅”或“二大爺”,年輕工人們背後叫他“老劉頭”,當面則是一句不帶感情的“劉海中同志”。班組長派活時,語氣就像吩咐一個普通學徒:“劉海中,這十根鋼錠,今天必須鍛完。”
最讓他難受的,是徹底的“無視”。車間裡討論技術革新、評選先進、甚至發電影票,都沒人再問他的意見。他就像一個透明人,只在需要乾重活時被想起。以前那種前呼後擁、被人巴結的感覺,成了遙遠得近乎虛幻的記憶。
他的“官癮”無處發洩,只能在家裡對著老婆孩子擺譜。可二大媽現在也懶得搭理他,孩子們更是一個個躲得遠遠的。劉光齊甚至公開說:“爸,您就別端著了,咱家現在啥樣您心裡沒數嗎?”
家,也不再是他的避風港。以前他在院裡是二大爺,在家裡是說一不二的“皇帝”。現在,他的權威隨著那塊“七級鍛工”的招牌一起碎裂了。二大媽常唸叨:“要是當初你不寫那封信……”“要是你不跟著易忠海瞎摻和……”這些話像鈍刀子,一下下割著劉海中所剩無幾的自尊。
他變得沉默,暴躁,然後在極度的疲憊中陷入麻木。唯一的“社交”,是偶爾在廠區角落遇見同樣灰頭土臉的易忠海,兩人對視一眼,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,便各自低頭走開。同病相憐?或許有,但更多的是不願面對對方這面照見自己狼狽的鏡子。
與易、劉兩家精神上的垮塌不同,賈家是實打實的物質困頓。
賈東旭還是三級鉗工,工資四十二塊五,在物價漸漲的1959年,養活一大家子五口人( soon will be six, 秦淮茹又懷上了),捉襟見肘。以前還能指望易忠海偶爾接濟,或者院裡攤派任務時佔點小便宜,現在這些路都斷了。
賈張氏的罵聲成了院裡不變的背景音,只是火力分散了許多。罵李建國“忘恩負義”,罵易忠海“老不死的害人精”,罵劉海中“沒用的慫包”,更多的時候是罵自家“沒出息”:
“米缸又見底了!東旭你一個月就那麼點錢,夠幹甚麼?”
“棒梗你這作業本就不能省著點用?正面寫完寫反面!”
“小當!誰讓你把窩頭渣掉地上的?撿起來吃了!”
秦淮茹的肚子漸漸顯懷,行動越來越不便,但家裡的活一點沒少幹。納鞋底、洗衣服、做飯、照顧三個孩子。她臉色蠟黃,手上的凍瘡年年犯。偶爾夜深人靜,她會想起李建國悄悄放在窗臺上的那袋玉米麵,想起嵐韻偷偷塞給小當的鉛筆頭。但她甚麼也不敢說,婆婆的耳朵靈得很。
棒梗八歲了,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年紀。他常常餓,在學校看到同學吃白麵饅頭咽口水,回家就鬧。賈張氏心疼孫子,有時會從自己嘴裡省下半個窩頭給他,但更多的時候是咒罵: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!有本事讓你那個沒用的爹多掙點!”
困頓磨損著人的體面,也滋長著怨氣。賈家成了院裡一個散發著酸腐氣息的孤島,別人家改善伙食時緊閉門窗,生怕那點肉香飄過去引來賈張氏指桑罵槐的尖嗓門。曾經還算活絡的秦淮茹,現在也很少跟鄰居走動,除了必要的借個針頭線腦,幾乎不與他人交談。
四合院的人情網路,在這裡徹底斷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