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前院的算計與後院的困頓之間,閆富貴一家成了微妙的存在。
三大爺閆富貴,是院內唯一試圖與“後李建國時代”建立新關係的人。他的算盤打得很精:李建國本人是高攀不上了,但嵐韻那丫頭念舊,心軟。而且,兒子閆解成的工作是李建國幫忙說的(雖然是臨時工),這份人情理論上還在。
於是,他開始了迂迴路線。
中秋節前,他讓三大媽做了幾塊棗泥餡的自制月餅,用料實在,樣子也周正。“嵐韻那孩子,從小沒了爹媽,就愛吃個甜。這棗泥餡她肯定喜歡。”他親自跑到實驗中學門口,等嵐韻放學,硬把月餅塞給她,嘴裡說著“你三大爺三大媽想著你呢”,眼裡全是刻意堆出的慈祥。
嵐韻推辭不過,收了,回頭跟李建國和林婉清說了。林婉清只淡淡道:“鄰里心意,收了就收了。回頭讓柱子哥幫忙買兩斤水果糖,你送回去,就說哥哥嫂子給的,分給院裡孩子們甜甜嘴。”
一盒月餅,換回兩斤水果糖,閆富貴掂量著,覺得這買賣不虧——至少線沒斷。
他還常在學校附近“偶遇”嵐韻,噓寒問暖,打聽李建國和林婉清的近況(當然問得很含蓄),並反覆強調:“解成在廠裡多虧你哥照應,我們全家都記著這份情。以後有啥事,儘管跟你三大爺說。”
嵐韻禮貌應對,但該說的說,不該說的一句不多。回家學給哥嫂聽,李建國往往只是笑笑:“閆富貴就那樣,不用太在意,面子上過得去就行。”
閆富貴也試圖修復與後院張、黃兩家的關係,經常湊過去聊天,話題總是有意無意引到李建國身上,讚歎“建國真是出息了”、“不忘本”。張大娘和黃大嬸看穿他的心思,敷衍幾句便各自忙去了。
他的這些舉動,院裡其他人看得分明。傻柱私下跟雨水嘀咕:“瞧見沒?閆老西這是下注呢。覺得李工將來還能更往上走,現在燒冷灶。”雨水撇撇嘴:“精得跟猴似的,可惜建國哥早就不吃這套了。”
精於算計的閆富貴,其實心裡也藏著不安。他目睹了易忠海和劉海中如何從雲端跌落,深知權力的無常。他巴結嵐韻,維持與李建國一絲微弱聯絡,更像是一種風險對沖——萬一將來用得著呢?這世道,多條路總不是壞事。
只是,他的算計再精,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:95號院,再也回不到從前了。
李建國一家搬走後,院裡似乎失去了主心骨和矛盾的焦點。易忠海、劉海中沉寂,賈家困守,閆富貴獨自表演。年輕一輩如傻柱、許大茂(偶爾回來也是灰頭土臉)各有各的生活。院子依舊住滿了人,卻瀰漫著一種渙散的、暮氣沉沉的氣氛。
傍晚,家家戶戶炊煙升起,卻少了往日聚在院裡吃飯聊天、交換資訊、暗流湧動的熱鬧。吃完飯,各自關門,燈光從窗戶透出,割裂成一個個孤立的方格。
中秋那晚,皓月當空。院裡孩子們分食嵐韻送來的糖,笑聲清脆。大人們站在各自門口或窗前看著,易忠海家黑著燈,劉海中家早早關門,賈張氏在屋裡罵棒梗“饞鬼”,閆富貴揹著手,望著月亮不知在想甚麼。
月光平等地灑在每一片青瓦上,也照見了這個院落的變遷。曾經這裡上演過激烈的爭奪、機密的算計、溫情的互助,也誕生了一個飛出籠的傳奇。
如今,傳奇在別處書寫新的篇章。
而95號院,就像無數個普通的北京四合院一樣,在時代的浪潮中,緩緩沉澱,成為一段往事的背景板。它曾經試圖束縛一個少年,卻最終成了他起飛的踏板,並在他的遠走高飛中,顯露出自己真正的尺寸與侷限。
秋風拂過院中的老槐樹,葉子沙沙作響,彷彿在絮語著一個已經翻篇的故事。
夜漸深,燈光漸次熄滅。
四合院沉入睡眠,也沉入了一段再也無法逆轉的、平淡下去的時光裡。屬於它的波瀾壯闊,已經隨著那個青年的離開,永久地落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