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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5章 易忠海的黃昏

2026-01-07 作者:2025夢憶

一九五九年夏末,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似乎比往年安靜了許多。

中院正房,易忠海家那扇曾經總是敞開的堂屋門,如今多數時候緊閉著。門檻下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凹陷,卻少了往日的頻繁踩踏。偶爾開門,出來的也只是一大媽,挎著菜籃子,低著頭快步走過院子,不和任何人眼神接觸。

易忠海自己,成了院裡一道移動的影子。

每天天不亮,他就推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腳踏車出門。身上不再是標誌性的八級工藏藍卡其布工裝,而是一件洗得發白、肘部打著補丁的舊褂子。他要去軋鋼廠三車間,不是以前那個有獨立工作臺、徒弟環繞的八級工區域,而是在車間最角落、噪音最大、油汙最重的一臺老式軋機旁——那是他現在的工作崗位。

四級工的身份,八級工的活。這不是廠裡明文的規定,卻是車間心照不宣的“安排”。沒人明說,但領料時給他的都是最難加工的毛坯,派工時都是精度要求最高、工時最緊的任務。完不成?扣工資。出廢品?寫檢查。曾經的易師傅,如今是車間主任嘴裡常掛著的反面典型:“看看人家李建國科長設計的軋機,再看看有些人乾的活!”

易忠海從不辯解,只是埋頭。他的手藝還在,三十年的功底不是假的。那些高精度零件,他也能做出來,只是比以前慢,比以前累。五十多歲的年紀,腰腿早就不比當年,一天站下來,回家時背都是佝僂的。

更磨人的是目光。以前在車間,走到哪裡都是“易師傅”的尊敬稱呼,現在,是背後指指點點的竊竊私語和毫不掩飾的鄙夷眼神。年輕工人們不再向他請教,甚至他主動指點,對方也只是敷衍地“嗯嗯”兩聲,轉身就走。他知道,自己身上“誣告陷害技術標兵”的標籤,這輩子怕是洗不掉了。

下班回到家,是另一種煎熬。

院裡的人見了他,要麼假裝沒看見,要麼就是皮笑肉不笑地點個頭,趕緊走開。只有傻柱,偶爾碰見了還會喊一聲“易大爺”,但也就僅此而已。易忠海能感覺到,自己在院裡經營了半輩子的“一大爺”權威,早已蕩然無存。現在的院裡,雖然沒了管事大爺的名頭,但隱隱以閆富貴為首——因為他兒子閆解成在李建國幫助下,終於進了軋鋼廠後勤處當臨時工。

夜裡,易忠海常常失眠。他躺在炕上,聽著老伴壓抑的嘆息,盯著黑漆漆的房梁。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,閃過這些年的事:李建國父親剛犧牲時,自己那點隱秘的算計;全院大會上李建國犀利的眼神;技術革新時自己的處處阻撓;最後那次愚蠢的誣告……

一步錯,步步錯。他以為自己是棋手,最終卻成了棄子。

中秋節的晚上,院裡家家戶戶飄出燉肉的香味。易忠海家冷冷清清,一大媽只炒了個白菜,蒸了幾個二合面饅頭。正吃著,前院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,是張大娘家的孫子孫女在分月餅——據說是嵐韻從新家送回來的,稻香村的翻毛月餅,每個孩子半個。

那笑聲像針一樣紮在易忠海心上。他放下筷子,走到院子裡。月光很亮,照得青磚地一片慘白。他抬頭看向後院東廂房,那裡黑著燈,窗臺上以前嵐韻種的那盆茉莉花,早就枯死了。

那裡曾經住著他可以輕易拿捏的孤兒兄妹,現在,一個成了軋鋼廠最年輕的技術科長,住著單元樓;一個上了最好的中學,前程似錦。而自己,還守著這三間漸漸破敗的老屋,守著“四級工”的尷尬身份,守著全院人的疏遠與鄙夷。

一陣秋風吹過,易忠海打了個寒顫。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,屬於他的時代,徹底過去了。不是慢慢地過去,是轟然倒塌,碎得連一點值得懷念的餘地都沒有。

他轉身回屋,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長,像一個被抽走了脊樑的符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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