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九年三月,驚蟄剛過,萬物復甦。
紅星軋鋼廠新建的職工家屬樓竣工了。這是兩棟四層的紅磚樓,在廠區東側,每層六戶,有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——在這個多數人還用公共廁所、公用自來水的年代,這已經是頂尖的居住條件。
分房名單貼出來的那天,全廠都轟動了。技術科李建國工程師的名字,赫然排在第一批次的第一位——三號樓二單元301室,兩室一廳,帶陽臺,使用面積四十二平方米。
訊息傳到四合院,反應各異。
張大娘和黃大嬸真心為李建國高興:“建國這是熬出頭了!單元樓啊,有自來水有廁所,冬天還有暖氣!”
閆富貴聽到訊息,愣了半天,最後長嘆一聲:“一步登天,一步登天啊……”他想起自己一家六口擠在三間平房裡,兒子閆解成至今沒正式工作,心裡五味雜陳。
賈家,賈張氏正在納鞋底,聽到訊息,針狠狠扎進了手指:“單元樓?他李建國憑甚麼?”可說完這句,她自己也知道答案——憑人家是工程師,是部裡標兵,娶了個好媳婦。
易忠海在自家屋裡聽到外面議論,手裡的茶杯晃了晃,茶水灑了一身。他默默擦乾,繼續低頭修一把舊鉗子——自從降為四級工後,他話越來越少,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在家鼓搗這些舊工具。
搬家定在週末。
週六早晨,一輛軍綠色的解放卡車開進了南鑼鼓巷,停在九十五號院門口。車上跳下兩個穿軍裝的年輕戰士——是林婉清從父親那裡借來的兵。
“李工,林姐讓我們來幫忙!”戰士小陳敬了個禮。
李建國點點頭:“麻煩你們了。”
其實東西不多。主要是一些衣物被褥、鍋碗瓢盆、書籍圖紙。真正值錢的東西——婁半城留下的那些,早被他收進了空間。但儀式感很重要,這個告別,必須光明正大。
院子裡,各家各戶的人都出來了。
張大娘拉著嵐韻的手,眼圈紅紅的:“以後常回來看看,這兒永遠是你的家。”
“一定回來看您。”嵐韻也哭了。她在這個院子長大,雖然有過不好的回憶,但張大娘、黃大嬸這些真心對她好的人,她永遠記得。
黃大嬸塞過來一個布包:“自家醃的鹹菜,還有幾個雞蛋,拿著。”
賈張氏站在自家門口,嘴唇動了動,最終甚麼也沒說。秦淮茹牽著棒梗,遠遠看著,眼神複雜。
易忠海始終沒露面,但他家窗戶開了條縫。
閆富貴擠過來,臉上堆著笑:“建國啊,搬了新家,別忘了老鄰居。有空回來坐坐……”
“一定。”李建國禮貌回應,但話裡的距離感,誰都聽得出來。
東西很快裝好了。李建國最後看了一眼後院東廂房——那間他住了八年的屋子。1951年春天,他在這裡醒來,從一個病弱的孤兒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“哥,走吧。”嵐韻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李建國點點頭,轉身正要上車——
“李工,等一下。”
是傻柱。他拎著個網兜跑過來,裡面是幾個飯盒:“我自己滷的牛肉、豬蹄,還有幾個饅頭。搬新家,開火第一頓,得吃點好的。”
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的廚子,此刻難得認真:“李工,我知道我傻,以前也說過你不少閒話。但你對我妹妹好,我記著。以後有啥事,招呼一聲。”
李建國接過網兜,拍了拍傻柱的肩膀:“柱子,謝了。雨水那邊,我會繼續關照。”
最後看了一眼四合院。青磚灰瓦,在晨光中安靜佇立。那些算計、爭吵、歡笑、淚水,都留在這裡了。
他上了車。卡車緩緩啟動,駛出南鑼鼓巷。
後視鏡裡,四合院越來越遠,終於消失在街角。
一個時代,結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