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八年十二月,軋鋼廠的“大躍進”生產競賽進入了白熱化階段。
廠區裡到處掛著紅底白字的標語:“一天等於二十年,鋼鐵元帥升帳!”“苦幹實幹加巧幹,產量翻番不靠天!”高音喇叭從早到晚播放著激昂的進行曲,車間裡爐火通紅,工人們三班倒,機器晝夜不停。
李建國負責的新型軋機設計任務,也進入了關鍵階段。廠裡要求,必須在年底前完成全部圖紙,明年開春就要投產——這是“向國慶十週年獻禮”的重點專案。
技術科辦公室裡,圖紙堆滿了三張桌子。李建國帶著小王等幾個年輕技術員,已經連續加班一個星期了。每個人都眼睛通紅,身上散發著濃重的菸草和墨水味。
“李工,這個主傳動箱的設計,還是有問題。”小王指著圖紙,眉頭緊鎖,“按咱們現在的設計,傳動效率最多能達到85%,但部裡要求是90%以上。這5%的差距……”
李建國接過圖紙,目光落在傳動箱的軸承座設計上。他忽然想起了兩個月前,蘇聯專家謝爾蓋在酒桌上用筷子畫的那個示意圖——關於機床主軸跳動的分析和軸承預緊的改進方法。
“軸承預緊力設計不合理。”李建國拿起鉛筆,在圖紙上快速修改,“你看,我們現在用的是傳統的雙列圓錐滾子軸承,預緊力是固定值。但如果改成可調預緊結構,根據實際載荷動態調整……”
他在圖紙邊緣快速畫出草圖:“就像謝爾蓋專家說的,這不是簡單的‘擰緊螺絲’,而是要像調琴絃一樣,找到那個最合適的張力點。太鬆了跳動大,太緊了磨損快。”
小王眼睛一亮:“可調預緊?這個思路好!但是……結構會不會太複雜?加工精度要求也高。”
“所以要用液體連通器原理來校準。”李建國又想起安德烈教的那個土辦法,“咱們自己做簡易水平儀,配合千分表,現場除錯。雖然麻煩點,但能保證精度。”
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——不是空間的,是明面上的工作筆記。翻到某一頁,上面是他用鉛筆畫的示意圖,旁邊密密麻麻記著俄文單詞和中文註釋。
“這是我從蘇聯專家那裡學來的。”李建國指著圖解釋,“你看,用兩個玻璃管,中間用軟管連線,灌上帶顏色的水。把一端固定在基準面上,移動另一端……”
他講得很細,把伊萬諾夫、安德烈、謝爾蓋在不同場合零散提到的知識點,有機地串聯起來。如何判斷熱節位置,如何設計補縮通道,如何調平大型底座,如何改進潤滑系統……
小王和幾個技術員聽得入了神。這些知識,在教科書上是沒有的,是蘇聯專家們幾十年實踐經驗積累的“乾貨”。
“李工,您這些……都是從哪兒學的?”一個年輕技術員忍不住問。
“多聽,多問,多琢磨。”李建國合上筆記本,“蘇聯專家來援助我們,帶來的不只是裝置圖紙,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工程思維和解決問題的方法。這些,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廠區的煙囪冒著滾滾濃煙,那是大躍進的熱度,也是這個國家工業化的心跳。
“咱們搞設計,不能光盯著圖紙上的線條和數字。”李建國轉身,聲音堅定,“要想著車間裡的機器怎麼轉,想著工人師傅怎麼操作,想著鋼鐵怎麼從原料變成產品。這些蘇聯專家教給我的,就是這種‘從實踐中來,到實踐中去’的思維。”
他重新回到桌前,拿起圖紙:“繼續。今天把傳動系統全部改完,明天開始畫潤滑冷卻系統。安德烈專家說過,大型裝置的冷卻,不能光靠加大水流,要像給人散熱一樣——關鍵部位重點照顧,其他部位適度就好……”
工作繼續。但氣氛明顯不同了。年輕技術員們的眼神裡,多了幾分專注,少了幾分迷茫。他們開始明白,工程師的工作,不只是畫圖計算,更是要解決實際問題。
當天晚上,李建國回到四合院時,已經是夜裡十一點。
嵐韻已經睡了,桌上留著飯——一碗粥,兩個窩頭,還有一小碟鹹菜。煤油燈下壓著張紙條:“哥,飯在鍋裡熱著。婉清姐下午來過,留了本書給你。”
李建國掀開鍋蓋,粥還溫著。他一邊吃,一邊拿起那本書。是一本俄文原版的《重型機械設計手冊》,扉頁上有林婉清的筆跡:“從所裡資料室借的,可能有幫助。”
他心裡一暖。翻開書,裡面夾著幾張信紙,是林婉清用中文做的摘要和翻譯,重點標註了與軋機設計相關的章節。
這個姑娘,懂他。
吃完飯,李建國沒有馬上休息。他進入空間,來到茅草屋的書桌前,開啟那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筆記本——這是他真正的技術寶庫。
翻開最新一頁,他開始記錄:
“1958年12月7日。今日解決主傳動箱設計難題,應用謝爾蓋軸承預緊理論、安德烈水平校準法。要點:1.可調預緊結構需考慮現場可操作性;2.液體連通器水平儀制作時,軟管直徑與長度比影響靈敏度;3.預緊力計算公式需結合材料疲勞極限修正……”
他寫得很快,字跡工整。這些來自蘇聯專家的碎片化知識,在他的系統整理下,正在形成一套完整的、適合中國國情的大型裝置設計方法論。
記錄完畢,他走到空間東側。那裡整齊堆放著婁半城留下的木箱。他沒有開啟,只是靜靜看著。
這些財富,是底牌,也是責任。
而西側,靈泉汩汩流淌。他舀起一捧喝下,清涼的泉水瞬間驅散了疲憊,思維重新變得清晰。
回到書桌前,他繼續工作。不是畫廠裡的圖紙,而是在設計另一套東西——一套簡易的、適合中小工廠使用的“技術改造工具箱”。
包括:自制水平儀的製作方法、軸承預緊力現場測算表、鑄件熱節快速判斷口訣、潤滑系統故障診斷流程圖……
這些,都是他把蘇聯專家的知識“中國化”“通俗化”的成果。未來,如果有機會,他想把這些經驗推廣出去,讓更多工廠受益。
凌晨三點,李建國才離開空間。躺在床上,他很快入睡。
夢裡,他看見自己設計的軋機在車間裡轟鳴,看見鋼鐵如洪流般湧出,看見林婉清站在身邊微笑,看見遠處有更廣闊的天地……
第二天是週末,但李建國還是去了廠裡。新型軋機的設計到了最後衝刺階段,不能停。
中午,林婉清來了。她提著個保溫桶,裡面是周靜茹燉的雞湯。
“媽說你最近肯定累壞了,讓我送來。”林婉清把保溫桶放在桌上,看著滿桌的圖紙,“進展怎麼樣?”
“傳動系統解決了,正在攻潤滑冷卻。”李建國開啟保溫桶,雞湯的香氣瀰漫開來,“多虧了你那本書,裡面有個液壓系統原理圖,給了我啟發。”
林婉清笑了,在他旁邊坐下:“我爸昨天還問起你的專案。他說,現在全國都在大鍊鋼鐵,但很多地方土高爐煉出來的都是廢鐵。真正要提升鋼鐵質量,還得靠你們這樣的正規鋼廠、正規裝置。”
李建國停下筷子:“林叔叔說得對。大躍進要熱情,也要科學。我們現在設計的這臺軋機,如果成功,效率能比現有裝置提高50%以上。這才是實實在在的貢獻。”
“那你壓力不是很大?”
“壓力就是動力。”李建國看向窗外,“婉清,你知道嗎?有時候我覺得,我們這代人很幸運。生在這樣一個時代,有機會親手參與國家的工業化建設。雖然苦,雖然累,但值得。”
林婉清靜靜看著他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這個年輕工程師臉上。他眼裡有血絲,有疲憊,但更有一種堅定的光。
那一刻,她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消失了。這個男人,值得託付一生。
“對了,”她忽然想起甚麼,“我爸說,想請你下週末來家裡吃飯。不是正式的家宴,就家裡人,聊聊。”
李建國明白,這是林振邦要進一步考察他。他點點頭:“好,我一定去。”
下午,李建國送走林婉清,回到辦公室。小王興沖沖跑進來:“李工,傳動箱的改進方案,我們核算過了,效率真能提到90%以上!廠長看了草圖,特別滿意,說這是‘大躍進中的大創新’!”
“別驕傲。”李建國拍拍他的肩,“圖紙畫出來只是第一步,關鍵是要能造出來,用起來。走,去機修車間,找老師傅們聊聊,看咱們的設計在實際加工中會遇到甚麼問題。”
這是他從蘇聯專家那裡學到的另一條重要經驗——設計人員必須深入車間,瞭解製造工藝的侷限性。再完美的圖紙,如果工廠造不出來,也是廢紙。
車間裡,機修班的老師傅們圍著圖紙,七嘴八舌:
“這個軸承座的內孔公差,是不是太嚴了?咱們廠最好的鏜床,也未必能達到。”
“潤滑管路這個拐彎角度,太小了,容易積垢,建議改成大彎。”
“這個密封結構,安裝的時候需要專用工具,咱們沒有……”
李建國認真聽著,一一記錄。然後現場修改圖紙,邊改邊解釋為甚麼要這樣設計,如果不這樣會有甚麼問題。
老師傅們從最初的挑剔,漸漸變成了佩服。他們發現,這個年輕的工程師,不是那種“紙上談兵”的書呆子,他是真懂車間,真懂加工。
“李工,你這都是從哪兒學的?”一個老鉗工忍不住問,“有些門道,幹了三十年的老師傅都未必清楚。”
李建國笑了笑,指著牆上“向蘇聯老大哥學習”的標語:“都是從蘇聯專家那裡偷師的。”
眾人都笑了。車間裡氣氛融洽。
離開車間時,已經是傍晚。夕陽把廠區的煙囪染成金色。
李建國推著腳踏車出廠門,回頭看了一眼。高爐還在冒煙,車間還在轟鳴,廣播裡還在播放激昂的音樂。
1958年就要過去了。
這一年,他結了婚,完成了新型軋機的設計,消化了蘇聯專家的寶貴經驗,還接手了婁半城的秘密託付。
收穫滿滿。
但李建國知道,更大的挑戰,還在明年。
1959年,將是“大躍進”最關鍵的一年,也將是考驗他所有佈局的一年。
他深吸一口氣,騎車融入暮色。
路還長。
但他已不是一個人在走。
有愛人,有同志,有知識,有底牌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有方向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