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同一時間,同一地點。
李建國準時來到積水潭。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,湖面完全封凍,白茫茫一片。第三張長椅上,積雪被掃開了,婁半城坐在那裡,身邊放著一個皮箱。
沒有車,沒有隨從,就他一個人。
李建國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“我決定了。”婁半城開門見山,“按你說的辦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眼睛裡有一種豁出去的光。
李建國點點頭,沒有多餘的廢話:“甚麼時候走?”
“下個月初。”婁半城說,“曉娥已經在香港安頓好了。我過去,先註冊一家貿易公司,做正經生意掩人耳目。等站穩腳跟,再開始做你清單上的事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那個信封,已經拆開過了:“清單我看了。機床、精密儀器、特種鋼材……這些都是西方嚴格封鎖的物資。搞到手不容易,運進來更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建國說,“所以需要您這樣的人——懂行,有人脈,知道怎麼規避風險。”
“風險確實大。”婁半城苦笑,“但你說得對,這是死中求活。留在內地,我可能活不過明年。去香港做這個,雖然危險,但至少……有點意義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李建國:“建國,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——你才二十三歲,怎麼懂這麼多?國際形勢,技術封鎖,採購渠道……這些,不該是一個廚師、一個工程師懂的東西。”
這個問題,李建國早有準備。
“婁先生,我父親是烈士。”他緩緩說,“他生前常跟我說,一個人活著,不能只想著自己。要想著國家,想著民族。我讀大學時,看了很多書,也聽老師講了很多。我知道我們國家缺甚麼,知道我們被卡在哪裡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,但足夠應付。
婁半城深深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追問。他從長椅上拿起那個皮箱,放在兩人中間。
“這個,給你。”
李建國沒有接:“這是甚麼?”
“三樣東西。”婁半城開啟皮箱。
第一層,是整整齊齊的金條。二十根,黃澄澄的,在雪地的反光下刺眼。
“這是一百兩黃金。”婁半城說,“我在內地所有的現金資產,換成了這個。你留著,將來有用。”
李建國皺眉:“婁先生,這我不能要。您去香港,需要啟動資金……”
“啟動資金我有。”婁半城打斷,“這是額外準備的。建國,我知道你不缺錢。但幹大事,錢越多越好。這些金子,你換成現金也好,留著應急也好,總之——收下。”
他的語氣不容拒絕。
李建國沉默片刻,點點頭。
第二層,是一個厚厚的筆記本。婁半城翻開,裡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、地址、聯絡方式。
“這是我三十年積累的人脈。”婁半城聲音低沉,“國內外的都有。有些人已經聯絡不上了,有些人還能用。你記性好,把這本子背下來,然後燒掉。將來萬一需要……這些人情,也許能救命。”
這比黃金更珍貴。李建國鄭重接過:“我會背下來。”
第三層,只有一個小木盒。開啟,裡面是一枚翡翠扳指,通體碧綠,水頭極好。
“這是我婁家的傳家寶。”婁半城拿起扳指,摩挲著,“乾隆年間的東西,我戴了三十年。現在,給你。”
“這更不行。”李建國堅決推辭,“這是您家的……”
“聽我說完。”婁半城把扳指塞進他手裡,“這個扳指,不光是古董。它是個信物。在香港,我有個老夥計,姓陳,是做船運的。你將來如果有急事需要去香港,或者需要從香港運甚麼東西進來,拿著這個扳指去找他。他看到扳指,就會全力幫你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陳老闆只認扳指不認人。所以,扳指不能丟。”
李建國握緊扳指。翡翠溫潤的觸感,卻重如泰山。
這是婁半城把身家性命,都託付給他了。
“婁先生,”他聲音有些哽咽,“您放心。您為國家做的事,國家不會忘記。”
“我不求國家記得我。”婁半城擺擺手,“只求……將來有一天,我能堂堂正正地回來,看看這片土地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:“我該走了。以後……恐怕很難再見了。”
李建國也站起來。兩人對視,千言萬語,盡在不言中。
“保重。”李建國說。
“你也保重。”婁半城轉身,走了幾步,又回頭,“建國,如果……如果將來形勢真的像你說的那樣,幫我照顧曉娥。那孩子,命苦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
婁半城點點頭,轉身離去。他的背影在雪中漸行漸遠,終於消失在小巷盡頭。
李建國站在長椅旁,看著手裡的皮箱。
黃金、人脈、信物。
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,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和婁半城的命運,就以這種特殊的方式,緊緊聯絡在了一起。
一個在明,一個在暗。
一個在內地搞技術革新,一個在香港搞物資採購。
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——讓這個國家,強大起來。
雪還在下。
李建國提起皮箱,轉身離開。
他的腳步很穩,一步一步,踩在雪地上,留下深深的腳印。
1958年的冬天,很冷。
但有些事,正在冰封之下,悄然發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