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忠海沒去打聽婚禮的事。
不用打聽,他也能想象出來。豐澤園,軍車,大領導,鮮花掌聲……這些,本來可以和他有點關係——如果當初他選擇的是另一條路。
可惜,沒有如果。
他現在是三車間的“四級工”。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,騎車四十分鐘到廠裡。到了車間,換上工裝,站在那臺老式軋機前——那是他二十年前親手除錯過的機器。
那時候,他是八級工,是老師傅,是車間裡說一不二的人物。工人們圍著他請教問題,領導見到他都要客氣三分。
現在呢?
“易師傅,不對,現在該叫易四級工了。”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技術員拿著圖紙走過來,“這個零件的公差標註有問題,您給看看?”
易忠海接過圖紙。確實有問題,標註得太寬鬆了,會影響裝配精度。要是以前,他會直接指出來,告訴對方該怎麼改。
可現在,他只是點點頭:“嗯,有問題。”
“那該怎麼改?”技術員問。
“你……自己想想。”易忠海把圖紙還回去,“我現在是四級工,沒資格指導技術工作。”
技術員愣住了。他聽出了話裡的怨氣,也聽出了深深的悲哀。
易忠海轉身繼續幹活。他操作的這臺機床,精度要求是八級工水準。可他拿的是四級工的工資,乾的是八級的活,還要忍受周圍人的指指點點。
“看,那就是易忠海,以前是八級工呢!”
“聽說他誣告李工,差點把人家害死。”
“活該!這種人就不配當工人!”
議論聲不大,但總能飄進他耳朵裡。
他試過不聽,試過專心幹活。可手一碰到機床,就想起李建國改造二號軋線時的樣子——那個年輕人,二十二歲,站在機床前,眼神專注,手裡拿著遊標卡尺,一測就是半小時。
那時候,他易忠海在幹甚麼?在背後說人家“紙上談兵”,在車間裡散佈謠言,最後……竟然想出那種惡毒的手段。
現在想想,自己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?
是因為嫉妒嗎?因為李建國太年輕,太有才華,讓他這個幹了三十年的八級工感到了威脅?
是因為面子嗎?因為全院大會上被李建國硬剛,覺得自己一大爺的權威受到了挑戰?
還是因為……恐懼?恐懼新時代的到來,恐懼自己那套“老經驗”會被淘汰,恐懼自己從神壇上跌落?
易忠海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完了。
徹底完了。
八級工的待遇沒了,每月少拿三十多塊錢。在廠裡成了笑話,在院裡成了瘟神。連老伴現在出門買菜,都低著頭,不敢跟人打招呼。
這一切,都是他自找的。
下班回到家,一大媽已經把飯做好了。一碗棒子麵粥,兩個窩頭,一碟鹹菜。易忠海默默吃著,一言不發。
一大媽看著他,欲言又止。最後還是忍不住:“他爹,今天院裡都在說……李家婚禮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聽說在豐澤園辦的,去了好多大領導。”一大媽聲音很小,“連工業部的陳主任都去了。”
易忠海手頓了一下,繼續喝粥。
“張大娘她們都去了,還分了喜糖。”一大媽眼圈紅了,“咱們家……沒份。”
易忠海放下碗,站起身,走到裡屋。他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,開啟,裡面是他這些年得的獎狀、獎章。最早的一張是1951年,廠裡評的“先進生產者”。最新的一張是1956年,部裡發的“技術能手”。
他一張張翻著,手指摩挲著泛黃的紙張。
三十年,就這麼過去了。
他把鐵盒子蓋上,放回原處。走到窗前,看著後院李建國家的窗戶。
燈亮著。嵐韻應該在家寫作業——那孩子現在成績很好,老師都說能考上好大學。
如果當初,他對李家兄妹好一點……
易忠海搖搖頭,把窗簾拉上。
沒有如果了。
從今往後,他就這樣活著吧。四級工,幹八級的活,拿最低的工資,忍受所有人的白眼。
這是他選的路。
怨不得別人。
夜深了。
易忠海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
他想起了李建國在全院大會上說的那句話:“有恩報恩,有仇報仇。”
現在,仇報了。
而他易忠海,成了那個被報仇的人。
公平嗎?公平。
後悔嗎?後悔。
但都晚了。
1958年的秋天,對易忠海來說,特別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