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國婚禮的第二天,訊息就像長了腿,傳遍了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的每一個角落。
是張大娘從婚宴上帶回的喜糖——用紅紙包著,八顆水果糖,四塊花生酥。她挨家挨戶地分,臉上笑開了花:“建國和婉清給的喜糖,大家都沾沾喜氣!”
前院後院,接到糖的人家都道著恭喜。唯有幾家,張大娘腳步頓了頓,還是繞了過去。
中院賈家,賈張氏扒著窗戶縫,眼睛死死盯著張大娘手裡的糖包,看著她從自家門口走過,連停都沒停一下。
“呸!”她狠狠啐了一口,把窗戶摔上。
屋裡,棒梗正趴在桌上寫作業,被這動靜嚇了一跳。小當和槐花縮在炕角,不敢出聲。
“看甚麼看!”賈張氏一肚子邪火沒處撒,指著棒梗罵,“作業寫完了嗎?你看看人家嵐韻,回回考第一!你呢?倒數!”
棒梗委屈地撅著嘴:“奶奶,我想吃糖……”
“吃吃吃!就知道吃!”賈張氏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人家結婚請豐澤園,請大領導,怎麼不請你啊?因為你沒出息!因為你爹沒出息!咱們全家都沒出息!”
這話說得太重了。裡屋正躺著的賈東旭聽不下去,撐著坐起來:“媽,你罵孩子幹甚麼?”
“我罵錯了?”賈張氏轉身,唾沫星子亂飛,“你看看人家李建國!結婚請的都是甚麼人?大校!部長!廠長!你再看看你!三級工!一個月四十二塊五!人比人得死,貨比貨得扔!”
賈東旭臉漲得通紅,卻說不出話。他能說甚麼?李建國現在一個月工資一百多,是工程師,部裡標兵,娶了部隊大院的女兒。而他呢?三級鉗工,幹了八年沒挪窩,媳婦是農村戶口,一家五口擠在兩間房裡。
“還有你!”賈張氏又指向秦淮茹,“當初讓你多往李家跑跑,巴結巴結,你倒好,裝清高!現在好了,人家結婚連請柬都不給咱們送!街坊鄰居都分到糖了,就咱們家沒有!臉都丟盡了!”
秦淮茹正在納鞋底,聽到這話,手一抖,針扎進了手指。她沒吭聲,把手指含在嘴裡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是,她是沒去巴結李建國。可她也有自尊啊。當初李家兄妹困難時,她是偷偷給嵐韻送過窩頭的。後來李建國出息了,她也沒像婆婆說的那樣去“打秋風”。她覺得,做人得有點骨氣。
可現在,這點骨氣換來了甚麼?換來的是全院的嘲笑,是婆婆的辱罵,是孩子連顆喜糖都吃不上。
“不行!”賈張氏忽然站起來,在屋裡轉了兩圈,“不能就這麼算了!他李建國不是得意嗎?不是風光嗎?我咒他!咒他樂極生悲!”
她翻箱倒櫃,找出一塊破布,又翻出幾根縫衣針。坐在炕上,開始用布扎小人。手很笨,扎出來的小人歪歪扭扭,但她在上面用毛筆歪歪斜斜寫了三個字:李建國。
“媽!你這是幹甚麼!”秦淮茹嚇得站起來。
“幹甚麼?咒他!”賈張氏眼裡閃著惡毒的光,“我咒他媳婦生不出兒子!咒他妹妹考不上學!咒他在廠裡出事!咒他……”
“媽!”賈東旭也急了,“這是封建迷信!讓人看見要出事的!”
“我怕甚麼!”賈張氏已經魔怔了,“我現在還有甚麼怕的?易忠海倒了,劉海中完了,許大茂掃廁所去了!院裡就剩咱們家還讓人看不起!我咒!我天天咒!”
她拿起針,狠狠紮在小人胸口,嘴裡唸唸有詞。
棒梗和小當嚇得抱在一起。槐花“哇”一聲哭出來。
秦淮茹看著這一幕,渾身發冷。她想起李建國對雨水的照顧,想起那些他悄悄放在賈家門口的糧食——雖然婆婆不知道,但她知道。
可現在,她的婆婆在咒人家。
這院子,怎麼就變成了這樣?
窗外,秋風漸起,捲起幾片枯葉。
賈家的咒罵聲,被風吹散在1958年的秋天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