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聯合調查組擴大會議。
除了陳主任、王建國、孫大勇等人,楊廠長、李懷德也被要求參加。會議室氣氛凝重,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份新的鑑定報告。
“同志們,”陳主任開門見山,“根據楊廠長的建議,我們對關鍵證據進行了技術複核。現在請市公安局技術科的同志通報鑑定結果。”
一位戴眼鏡的技術員站起來:“關於微縮膠捲,我們做了三項鑑定:第一,指紋鑑定。膠捲表面提取到三組指紋,經比對,均不屬於李建國同志。”
會議室裡一陣騷動。
“第二,膠捲批次鑑定。這是柯達公司1957年3月投產的新型號膠捲,而所謂‘拍攝時間’是1956年夏季——時間對不上。”
“第三,拍攝內容分析。膠捲上的軍工企業分佈圖,經與檔案核對,存在三處明顯錯誤。真正的情報人員,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。”
結論很明顯:膠捲是偽造的,是栽贓。
王建國的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“繼續。”陳主任說。
技術員又拿起照片:“關於所謂‘密會照片’,我們請公安部畫像專家進行了分析。專家認為,至少有兩張照片有明顯的拼接痕跡——李建國的人像是後期貼上去的。”
他出示了放大照片。在專業儀器下,拼接的痕跡清晰可見。
“還有,”技術員最後說,“我們調查了膠捲和照片中出現的所有物品的流通渠道。那個地球儀,李建國同志確實於1956年8月在信託商店購買,有記錄為證。但膠捲是1957年3月才投產的,怎麼可能在1956年就被放進地球儀?”
鐵證如山。
會議室裡一片死寂。
李懷德第一個開口,聲音冷靜但帶著壓抑的憤怒:“陳主任,王同志,現在事實很清楚了。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誣告陷害。目標不僅是李建國同志,更是想透過打擊技術標兵,破壞我廠的‘大躍進’生產!”
這話說得重,但沒人反駁。
楊廠長緩緩站起身:“我作為廠長,有責任。李建國同志進廠以來,踏實肯幹,技術過硬,為廠裡做出重大貢獻。這樣一位好同志,卻遭到如此惡毒的陷害——這是軋鋼廠的恥辱!”
他看向陳主任:“我建議,立即釋放李建國同志,恢復名譽,恢復工作。同時,徹底追查誣告者!”
陳主任點點頭,看向王建國:“王處長,你怎麼看?”
王建國臉色鐵青。他是奉命調查,但現在證據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。如果堅持原來的結論,就是明目張膽的冤枉好人;如果承認錯誤,自己的威信……
“我……同意。”他終於說,“但誣告者是誰,還需要調查。”
“那就查!”李懷德斬釘截鐵,“從膠捲來源查起!從照片拼接的技術查起!從誰能接觸厂部信紙、誰能拿到李建國舊照片查起!”
這話意有所指。
所有人都想起了匿名信事件,想起了易忠海和劉海中的處分。
難道……
下午兩點,李建國走出保衛處。
陽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。四天的羈押,像過了四年。但他神色平靜,甚至對送他出來的孫大勇說了聲“謝謝”。
“李工,委屈你了。”孫大勇握住他的手,“廠裡已經決定,恢復你的一切職務和待遇。這幾天……”
“我理解。”李建國打斷,“組織有組織的程式。”
他沒有怨恨,沒有激動,彷彿只是出了趟差回來。這份鎮定,讓孫大勇更加欽佩。
走到廠區主路時,他看見了等在那裡的林婉清和嵐韻。
嵐韻飛奔過來,撲進他懷裡:“哥!”
李建國緊緊抱住妹妹,抬頭看向林婉清。兩人目光相遇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“應該的。”林婉清微笑。
三人並肩往廠外走。路上遇到的工人,看見李建國,都停下來,有人鼓掌,有人喊“李工好”,有人豎大拇指。
人心所向,一目瞭然。
回到四合院時,院裡的人都出來了。
閆富貴第一個迎上來:“建國回來了!太好了!我就知道你是清白的!”
賈張氏也擠出來,臉上堆著笑:“李工受苦了!晚上來家裡吃飯,我給你燉只雞補補!”
易忠海站在自家門口,遠遠看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但當李建國目光掃過來時,他明顯僵了一下,然後轉身回了屋。
門關得很重。
劉海中沒露面——他今天上白班,在廠裡掃大街。
後院,黃大嬸早就做好了飯,非拉著李建國兄妹去吃。張大娘也來了,帶了一籃子雞蛋。
小小的後院,擠滿了人,都是真心為李建國高興的鄰居。
飯桌上,黃大嬸不住地給李建國夾菜:“多吃點,瞧這幾天瘦的。”
“嬸兒,我沒事。”李建國笑著,給嵐韻也夾了塊肉。
飯後,人們陸續散去。李建國送林婉清到院門口。
“這次的事,”林婉清輕聲說,“我父親已經知道了。他很生氣,說這種陷害技術骨幹的行為,絕對不能姑息。”
李建國點頭:“替我謝謝林叔叔。”
“你自己小心。”林婉清看著他,“背後的人,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建國微笑,“但他們越是這樣,我越要做好我的工作。‘大躍進’開始了,廠裡的技術革新任務很重。我沒時間跟他們耗。”
林婉清深深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了。
月光下,她的背影很堅定。
李建國回到屋裡,嵐韻已經收拾好碗筷。小姑娘今天特別高興,哼著歌在洗碗。
“哥,”她忽然說,“婉清姐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是不是……喜歡哥?”
李建國笑了,揉揉她的頭:“小孩子別瞎猜。快去睡吧,明天還要上學。”
嵐韻吐吐舌頭,跑去睡了。
李建國一個人坐在燈下,拿起那份《技術建議》,又看了一遍。
這次危機,他度過了。但代價是甚麼?
四天的羈押,妹妹的驚嚇,林家的擔憂,廠裡的動盪……
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,他們這次失敗了,下次呢?
李建國放下材料,走到窗前。
夜色中的四合院,安靜,但也危險。
但他不怕。
經過這次,他更清楚了:技術是他的立身之本,成績是他的護身符。只要他能持續為廠裡創造價值,為“大躍進”貢獻力量,那些宵小之徒,就動不了他。
至於報復?
李建國嘴角勾起一絲冷意。
他從不主動惹事,但若有人非要惹他——
那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。
窗外年的春夜,微風和煦。
但風暴,也許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