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點,軋鋼廠廠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
楊衛國坐在辦公桌前,桌面上攤開兩份材料。左邊是聯合調查組送來的“李建國問題初步調查報告”,右邊是孫大勇悄悄送來的、李建國在羈押室裡寫的《關於在“大躍進”中挖掘老舊裝置潛力的技術建議》。
他先看調查報告。厚厚一沓,照片、證詞、分析……看起來證據確鑿。尤其是那張從地球儀裡搜出的微縮膠捲,拍攝的軍工企業分佈圖觸目驚心。
如果這些都是真的,李建國就是潛伏在廠裡的間諜,罪不容誅。
但楊衛國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他拿起李建國寫的那份技術建議。紙是最普通的信紙,字跡工整,沒有一句辯解,全是實實在在的技術方案:
“……一車間三號軋機主傳動齒輪可改為斜齒設計,預計提升傳動效率12%,降低噪音……”
“……建議在軋製車間增加餘熱回收裝置,利用軋鋼餘熱為職工澡堂供水,每年可節約燃煤約150噸……”
“……老舊軋機液壓系統改造,用國產元件替代進口,單臺改造成本不超過800元,效率提升可達25%……”
一行行,一頁頁,資料詳實,計算嚴謹。更難得的是,每一條建議都考慮了廠裡的現實條件——資金緊張、材料短缺、工人技術水平參差不齊。
這是一個間諜會寫的嗎?
楊衛國想起李建國進廠這半年多做的事:改造二號軋線,提升效率30%;帶徒弟,培養年輕技術員;甚至在部裡表彰後,把獎金拿出一部分資助廠裡的困難職工。
這樣的人,會是間諜?
他重新翻開調查報告,目光落在那張微縮膠捲的照片上。拍攝時間標註為“1956年夏季”,但具體日期沒有。膠捲型號是“柯達135”,美國貨,國內少見但也不是搞不到。
楊衛國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1956年夏天,李建國在幹甚麼?
他打電話叫來人事科長:“查一下李建國1956年暑假的行蹤。”
半小時後,人事科長送來記錄:“廠長,查到了。1956年7月15日至8月30日,李建國參加學校組織的‘技術下鄉’活動,在河北唐山一家地方鋼鐵廠實習。這是實習鑑定表,有當地廠領導的簽字蓋章。”
楊衛國接過表格。白紙黑字,清清楚楚。1956年整個暑假,李建國人在唐山,根本不在四九城。
那膠捲是誰拍的?
他又翻到照片部分。那些所謂“李建國與資本家、蘇聯專家密會”的照片,時間標註都很模糊。只有一張比較清楚——1955年中秋節,豐澤園員工合影,婁振華站在中間,李建國站在最邊上。
這能算“密會”?
楊衛國拿起電話,猶豫了一下,又放下。他起身走到窗邊,看著夜色中的廠區。
他想起易忠海被處分後的樣子,想起那些關於“李建國搶了八級工風頭”的議論,想起匿名信事件後易忠海眼中那股掩飾不住的恨意。
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。
如果……這一切都是陷害呢?
用精心準備的“證據”,利用“大躍進”初期緊張的政治氣氛,把技術標兵打成間諜——這手段太毒了。
楊衛國走回桌前,拿起紅筆,在調查報告封面上寫下幾個字:“疑點太多,建議技術複核。”
然後,他撥通了工業部陳主任房間的電話。
同一時間,招待所裡。
嵐韻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她已經在這裡住了四天,每天都有個姓張的女同志陪著她,態度很好,但就是不讓她出門。
“張阿姨,”她小聲問,“我哥甚麼時候能回來?”
張同志給她掖了掖被子:“快了,調查清楚就能回來。你哥是好人,組織上會還他清白的。”
話雖這麼說,但張同志心裡也沒底。她是保衛處的幹事,知道這次調查的級別有多高。萬一……
走廊裡傳來腳步聲,很輕,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張同志警覺地起身,走到門邊。腳步聲在門口停下,接著是輕輕的敲門聲。
她開啟一條縫,看見外面站著的人,愣住了。
“林同志?您怎麼……”
林婉清站在門外,手裡提著個布包。她臉色有些蒼白,但眼神堅定:“我聽說嵐韻在這裡,來看看她。”
“這不符合規定……”
“我是工業部一機部研究所的工作人員,這是我的證件。”林婉清遞過工作證,“李建國同志的問題還在調查中,沒有定性。我作為他的朋友,來看望他年幼的妹妹,合情合理。”
張同志猶豫了。按規定確實不能讓人探望,但林婉清的證件上蓋著一機部的大紅章,級別不低……
“就十分鐘。”林婉清輕聲說,“孩子還小,一個人在這裡害怕。”
張同志終於側身讓開。
嵐韻看見林婉清,眼眶一下子紅了:“婉清姐……”
“別怕。”林婉清坐在床邊,握住她的手,“你哥沒事,很快就會出來。”
“真的嗎?”
“真的。”林婉清從布包裡拿出幾本書,“這幾天別閒著,把功課補上。等你哥出來,要讓他看到你進步了。”
嵐韻用力點頭。
林婉清又陪她說了會兒話,大多是些家常,絕口不提調查的事。臨走時,她輕聲對嵐韻說:“記住,你哥是清白的。要相信他,也要相信組織。”
門關上了。
嵐韻抱著林婉清留下的書,眼淚終於掉下來。但這一次,不是害怕的眼淚,是安心的眼淚。
婉清姐都這麼說了,哥一定會沒事的。
走廊裡,林婉清快步走著。她臉色平靜,但握著布包的手,指節微微發白。
剛才那些話,是安慰嵐韻,也是安慰自己。
她知道父親已經透過老戰友瞭解情況了,知道調查中有很多疑點,知道楊廠長已經開始懷疑。
但知道歸知道,擔心還是擔心。
走到招待所門口時,她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眼嵐韻房間的窗戶。
李建國,你一定要撐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