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軋鋼廠的氣氛異常緊張。
三輛黑色轎車駛入廠區,車上下來七八個神情嚴肅的人。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歲、戴著黑框眼鏡的幹部——工業部監察室的陳主任。跟在他身後的,除了王建國,還有市公安局的同志。
聯合調查組正式進駐。
厂部緊急會議。楊廠長、李懷德等所有廠領導全部到場,個個面色凝重。
“同志們,”陳主任開門見山,“接到上級指示,對紅星軋鋼廠工程師李建國同志的相關問題進行調查。調查涉及外部勢力滲透、資本家關係等敏感事項,性質嚴重。希望廠裡全力配合。”
楊廠長額頭冒汗:“陳主任,李建國同志是我們廠的技術骨幹,部裡剛表彰過,這中間是不是有甚麼誤會……”
“有沒有誤會,調查清楚才知道。”陳主任打斷,“現在宣佈幾項規定:第一,李建國同志暫停一切工作,接受調查;第二,調查期間,任何人不得與他私下接觸;第三,廠保衛處全力配合調查組工作。”
他看向李懷德:“李副廠長,聽說你和李建國同志工作接觸較多?”
李懷德神色如常:“是。李建國同志的技術革新專案由我分管。”
“那你也需要配合調查。”陳主任語氣平淡,“請把你們所有的工作往來記錄、會議記錄、審批檔案全部交上來。”
這話一出,會議室裡氣氛更加微妙。誰都知道李懷德是李建國的靠山,現在連李懷德都要被查,這意味著……
散會後,李懷德回到辦公室,關上門,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走到窗前,看著樓下正在佈置調查組辦公室的人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臺。這次調查的級別太高了,高到不正常。安全域性、監察室、公安局聯合出動——這絕不是一般的舉報能引發的。
有人要動李建國,更要動他李懷德。
而且,時機選得太刁鑽。1958年初,“大躍進”剛剛開始,全國上下都在“反右傾、鼓幹勁”,這時候爆出“裡通外國”“勾結資本家”的嫌疑,簡直是致命一擊。
電話響了。是楊廠長。
“老李,到我辦公室來一趟。”
廠長辦公室裡,楊廠長來回踱步。看見李懷德進來,他停下腳步,語氣複雜:“老李,這次的事……你怎麼看?”
“有人要害李建國。”李懷德直言不諱,“舉報材料準備得太充分了,連三年前的照片都有。這絕不是臨時起意。”
“我也這麼想。”楊廠長嘆口氣,“但問題是,調查組已經來了,事情必須查清楚。李建國那邊……你瞭解他多少?”
李懷德沉默片刻:“廠長,我用人,看能力,看成績。李建國進廠半年,解決了二號軋線的大問題,效率提升30%,這是實打實的貢獻。至於他的歷史問題——如果真有問題,豐澤園能讓他幹三年?大學能錄取他?部裡能評他當標兵?”
這話有理。但楊廠長搖頭:“老李,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。調查組要的是證據。你有證據證明他清白嗎?”
李懷德語塞。
“還有,”楊廠長壓低聲音,“我聽說……這次舉報,材料是直接送到部裡監察室的。能繞過廠裡直接捅上去,舉報人的能量不小啊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心裡都浮現出同一個名字——但又都不敢說出口。
窗外,廣播響起:“……鼓足幹勁,力爭上游,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!”
大躍進的熱潮,正席捲全國。
而在紅星軋鋼廠,一場冰風暴已經降臨。
與此同時,保衛處臨時羈押室。
李建國坐在硬板床上,看著從高窗透進來的一小塊陽光。一夜未眠,但他精神還好——靈泉水改造過的身體,對疲勞的耐受遠超常人。
門開了,孫大勇端著一碗粥、兩個窩頭進來。
“李工,吃點東西。”孫大勇放下碗,神色複雜,“王處長讓我給你帶句話:清者自清。只要你沒問題,組織上會還你清白。”
“謝謝孫處長。”李建國接過粥,“我妹妹……”
“安排在廠招待所,有女同志陪著,你放心。”孫大勇頓了頓,“李工,有些話我不該說,但……這次的事不簡單。舉報材料非常詳細,連你哪天見了甚麼人、說了甚麼都寫得清清楚楚。你想想,誰會這麼瞭解你的過去?”
李建國喝粥的手停了一下。
誰會這麼瞭解?
豐澤園的同事?但他們大多不知道他和斯米爾諾夫見面的事。
四合院的人?易忠海他們知道一些,但不可能掌握蘇聯專家的情況。
除非……有人長期在監視他。從豐澤園時期就開始。
這個念頭讓他後背發涼。
“孫處長,”他抬起頭,“我能看看舉報材料嗎?”
“按規定不行。”孫大勇搖頭,“但我可以告訴你——材料裡提到,你在豐澤園期間,曾接受過婁振華贈送的‘貴重禮品’。有這事嗎?”
李建國一愣,隨即明白了。
“有。”他坦然承認,“1955年中秋節,婁先生給豐澤園所有員工發了過節禮——每人兩個月餅、一斤白糖。我也有。這算‘貴重禮品’嗎?”
孫大勇苦笑:“材料裡說的可不是月餅白糖。說的是……一根金條。”
“金條?”李建國笑了,笑得有些冷,“孫處長,我李建國要是收過金條,還會住四合院?還會天天騎車上下班?還會為了省幾毛錢菜錢跟菜販子討價還價?”
這話太實在了。孫大勇沉默了。
是啊,李建國的生活,全廠人都看得見。簡樸,甚至有些清苦。如果真收過資本家的金條,何至於此?
“李工,”孫大勇起身,“我信你。但光我信沒用。調查組要的是證據。你好好想想,有沒有甚麼能證明清白的證據?人證、物證都行。”
門關上了。
李建國慢慢喝完粥,放下碗。
證據?他當然有。
空間裡那些詳細的日記,記錄著每一次見面的時間、地點、內容。
豐澤園完整的訂餐記錄和工作日誌。
甚至……斯米爾諾夫留給他的那本俄文技術書,扉頁上寫著“贈給友好的中國同行李建國同志,願中蘇友誼長存”。
但這些,他能拿出來嗎?
那些日記的紙張、筆跡,一看就不是這個年代的。那本俄文書,現在是敏感物品——中蘇關係已經開始出現裂痕。
更重要的是,一旦暴露空間的存在……
李建國閉上眼睛。
這一次,是真的危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