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245章 風暴前夕

2025-12-29 作者:2025夢憶

星期一清晨,軋鋼廠黨委辦公室還帶著冬日的寒意。

楊衛國廠長坐在辦公桌後,手裡捏著那三頁信紙,已經看了足足二十分鐘。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,照在信紙上那些從報紙上剪貼下來的字塊上,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。

他的手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憤怒。

“啪!”

楊廠長把信重重拍在桌上,抓起電話:“讓李副廠長和鄭書記馬上來我辦公室!”

等待的幾分鐘裡,他又看了一遍信。這一次,看得更慢,更仔細。

三頁紙。第一頁指控李建國“裡通外國”:詳列李建國在豐澤園期間與蘇聯專家的七次接觸,具體到日期、在場人員、談話內容(雖然大多是捏造)。最後有一段加粗的文字:“一個年輕廚師,憑甚麼頻繁接觸蘇聯專家?是否有不可告人的情報交易?”

第二頁指控李建國“技術剽竊”:聲稱二號軋線改造的核心技術,是從蘇聯專傢俬下洩露的圖紙中抄襲而來,李建國只是“巧立名目,據為己有”。還“揭發”李建國最近在研究的新軋機設計,“明顯借鑑了日本戰前專利技術”。

第三頁最狠。指控李建國“政治投機,結黨營私”:詳細描述李建國如何刻意疏遠楊廠長,投靠李懷德;如何在廠里拉攏年輕技術人員,形成“小集團”;甚至影射李建國與“已被清算的婁姓資本家”有秘密往來,是“潛伏在工人階級隊伍中的異己分子”。

信末署名:“一群憂心忡忡的老工人”。

“咚、咚。”敲門聲。

“進。”

李懷德和紀委書記老鄭推門進來。看見楊廠長的臉色,兩人都愣了愣。

“坐。”楊廠長把信推過去,“看看這個。”

李懷德先看。剛看完第一頁,臉色就變了:“荒唐!完全是誣告!”看到第二頁,他氣得站起來:“技術剽竊?二號軋線的改造方案,每一個資料都是建國帶著人實測出來的!蘇聯圖紙?日本專利?放屁!”

楊廠長擺擺手,示意他冷靜。

老鄭看得很慢。作為紀檢幹部,他習慣從字裡行間找破綻。看完,他摘下眼鏡,揉了揉鼻樑:“廠長,這信……來者不善。”

“廢話!”李懷德搶白,“明擺著是衝著建國來的!不,是衝著我來的!‘結黨營私’‘政治投機’——這帽子扣得可真大!”

楊廠長沒接話,看向老鄭:“老鄭,你怎麼看?”

老鄭沉吟片刻:“從技術角度看,這信準備得很充分。時間、地點、人物,都有鼻子有眼。雖然內容可能是捏造,但製造這些‘細節’需要相當瞭解廠裡情況,尤其是李建國同志的過往。”

他頓了頓:“而且信裡提到了蘇聯專家、日本專利、婁半城……這些話題,在當前的政治氛圍下,很敏感。”

這話說得委婉,但三人都懂意思。

1957年剛過去,“反右”的餘波未平。進入1958年,雖然“大躍進”的號角已經吹響,但政治上的弦一直繃得很緊。這封信選擇的指控角度,每一個都踩在敏感點上。

“你的意思是,”楊廠長緩緩問,“要查?”

“按程式,必須查。”老鄭說,“這麼嚴重的指控,不查沒法交代。如果查實是誣告,也要還李建國同志清白。”

李懷德急了:“查?怎麼查?把建國叫來審問?讓他交代怎麼‘裡通外國’?老鄭,你這是要毀了一個好苗子!”

“李副廠長,”老鄭語氣平靜,“查,不一定是審問。我們可以先從外圍調查——豐澤園的記錄、蘇聯專家的日程、技術方案的原始資料。清者自清,如果李建國同志沒問題,調查反而是證明他清白的機會。”

“機會?”李懷德冷笑,“這種調查一旦啟動,風聲傳出去,建國在廠裡還怎麼工作?工人們會怎麼看他?‘哦,那個被調查的李工’——這話好聽嗎?”

楊廠長敲了敲桌子,制止了爭論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軋鋼廠的煙囪正冒著滾滾濃煙,工人們陸續進廠,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“老鄭說得對,按程式,得查。”楊廠長背對著兩人,“但不能大張旗鼓。成立一個三人小組,你牽頭,從紀委和保衛處各抽一個人。調查範圍控制在最小,重點是核實信裡的具體指控——時間、地點、人物,是否屬實。”

他轉過身:“至於李建國同志,暫時不驚動他。該工作工作,該搞技術搞技術。但是——”

楊廠長看向李懷德:“懷德,你也要注意影響。我知道你欣賞李建國,但該保持的距離要保持。在這個節骨眼上,你們走得太近,對誰都不好。”

這話說得含蓄,但李懷德聽懂了。楊廠長這是要藉機敲打他。

“廠長,我……”

“行了,就這樣。”楊廠長擺擺手,“老鄭,你去準備。記住,注意方式方法。”

兩人離開辦公室。

走廊裡,李懷德壓低聲音:“老鄭,真要查?”

“李副廠長,這是組織程式。”老鄭推了推眼鏡,“不過你放心,我會掌握分寸。李建國是部裡表彰的標兵,調查他會很謹慎。”

話是這麼說,但李懷德心裡清楚——一旦啟動調查,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他們了。

他匆匆回到自己辦公室,關上門,來回踱步。

這封信,絕不是易忠海、劉海中那種級別的人能寫出來的。信裡的政治術語運用嫻熟,對當前政策風向把握精準,甚至知道用“日本戰前專利”這種專業又敏感的說法——這不是普通工人能有的見識。

背後有人。

而且這人很瞭解李建國,也很瞭解廠裡的權力格局。信裡刻意強調了李建國“疏遠楊廠長,投靠李副廠長”,這是要把李建國打成“政治投機分子”,同時離間他和楊廠長的關係。

一箭雙鵰。

李懷德走到窗前,看著廠區。遠處,技術科的小樓在晨光中靜靜矗立。

他想起李建國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。這個年輕人,有能力,有抱負,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得力干將。如果因為這種莫須有的指控倒了,不僅是他李懷德的損失,更是廠裡的損失。

但楊廠長說得對——這個節骨眼上,他不能表現得和李建國太近。

得想個辦法。

既要保住李建國,又要讓調查順利推進,還要揪出背後的黑手。

李懷德坐下來,點了支菸。煙霧繚繞中,他的眼神漸漸變得銳利。

與此同時,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。

李建國推著腳踏車出門時,前院靜悄悄的。閆富貴家的門關著,但窗簾動了一下——有人在窺視。

中院,易忠海家門窗緊閉。但李建國經過時,隱約聽見裡面傳出一聲冷笑,很短促,很快消失了。

劉海中家倒是開了半扇窗,二大媽在晾衣服,看見李建國,慌忙把頭縮了回去。

後院東廂房,嵐韻追出來:“哥,你的午飯!”她把一個鋁飯盒塞進車筐,“今天有紅燒肉,張大娘給的。”

“好,快去上學吧。”李建國揉揉她的頭。

騎車出衚衕,李建國感覺今天院裡的氣氛有點怪。但他沒多想——廠裡還有一堆事等著他。

新軋機的設計草圖已經完成,今天要和機修車間的人討論加工工藝。還有“二五”計劃的技術規劃要寫,部裡可能要來調研……

他加快車速,向軋鋼廠駛去。

全然不知,一場針對他的風暴,已經悄然拉開序幕。

而這場風暴,將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,都要兇險。

因為它不再是簡單的個人恩怨,而是裹挾著政治風向、權力鬥爭和時代洪流的滔天巨浪。

1958年的春天還沒來。

但冬天的最後一波寒潮,往往最冷,最刺骨。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