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一個星期,許大茂像只耗子一樣,在四九城的衚衕巷子裡鑽來鑽去。
他先找到豐澤園原來的一個幫廚老趙——這人因為偷拿食材被開除,一直懷恨在心。兩瓶二鍋頭下肚,老趙拍著胸脯保證:“沒錯!李建國那小子,跟婁半城熟得很!婁家每次宴請重要客人,都點名要他掌勺!有一次我還聽見他們說甚麼‘香港’‘海外’……”
“真的?”許大茂眼睛放光。
“那還有假!”老趙打著酒嗝,“婁半城是甚麼人?大資本家!李建國跟他走得那麼近,能沒點貓膩?”
許大茂塞給老趙五塊錢:“趙師傅,要是有人來調查,您可得把這話說實了。”
“放心!包在我身上!”
第二個目標,是婁家以前的一個老媽子,姓王,現在在街道糊紙盒。許大茂找到她時,老太太正蹲在衚衕口曬太陽。
“王奶奶,跟您打聽個事。”許大茂遞上一包點心,“您以前在婁家幹活的時候,見沒見過一個叫李建國的年輕廚師?”
王老太太眯著眼想了想:“小李師傅?記得記得!手藝可好了!婁老爺可喜歡他做的菜了!”
“那您見沒見過……婁老爺給小李師傅甚麼東西?比如錢,比如首飾,比如……甚麼檔案之類的?”
“這個……”王老太太猶豫了,“我就是一個下人,主人家的事,哪敢多看……”
許大茂又掏出兩塊錢,塞進她手裡:“王奶奶,您再想想。這可是關係到國家的大事!”
錢能通神。王老太太攥著錢,壓低聲音:“你這麼一說……我還真想起來了。有一次,我看見婁老爺給了小李師傅一個信封,厚厚的,像是錢。還有一次,他們關在書房裡說話,我送茶進去,聽見說甚麼‘蘇聯’‘技術’……”
夠了!許大茂心裡狂喜。這些碎片拼在一起,就是一幅完整的“勾結圖”!
最難的是蘇聯專家這部分。許大茂在軋鋼廠放映隊幹了幾年,認識一些翻譯。他請一個相熟的翻譯喝酒,拐彎抹角打聽去年十月蘇聯專家來訪的事。
“你說那個年輕的李工程師?”翻譯喝得有點多,“是有印象。專家對他的技術很欣賞,還請他吃過飯。對了,專家回國前,好像送了李工一本俄文技術書……”
書!許大茂心跳加速。蘇聯專家送書給中國工程師——這可以被解讀成多麼嚴重的事!
“那書……是不是有甚麼機密內容?”他試探著問。
翻譯搖頭:“就是普通的技術書,咱們圖書館也有。不過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我聽說,李工後來給專家回了一封信,具體內容就不知道了。”
寫信!許大茂記下了。蘇聯專家送書,李建國回信——這就是“私下聯絡”的證據!
蒐集完“證據”,許大茂回到四合院,向易忠海彙報。
易忠海聽完,瘦削的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:“好,好。材料夠了。接下來,就是怎麼寫這封信了。”
劉海中迫不及待:“我來寫!我文筆好!”
“你不行。”易忠海搖頭,“你的字太容易認。大茂,你來寫。你是放映員,常寫材料,字跡工整,也沒人認得你的筆跡。”
許大茂有些猶豫:“易大爺,這信一寫,可就沒有回頭路了……”
“你以為我們現在還有回頭路嗎?”易忠海盯著他,“李建國不倒,我們就永遠翻不了身。老劉要掃一輩子大街,我要看一輩子倉庫,你……永遠是個放電影的!”
最後一句話,擊中了許大茂的軟肋。他想起自己巴結領導時的卑躬屈膝,想起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的眼神,想起李建國如今的風光……
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。
“我寫!”許大茂咬牙。
夜深人靜,易忠海家再次亮起燈。許大茂伏在桌上,用從廠裡偷來的稿紙和鋼筆,一筆一畫地寫著:
“尊敬的領導:我是一名有覺悟的工人,現向組織反映重大情況。紅星軋鋼廠技術科工程師李建國,表面上是技術標兵,實際上長期與資本家和外國勢力勾結……”
他寫得很慢,每個字都反覆斟酌。易忠海在一旁口述,劉海中補充細節。三個人的智慧——如果那能叫智慧的話——全部用在了這封充滿惡意的信上。
信裡詳細列出了“罪狀”:
一、在豐澤園工作期間,多次為資本家婁振華(婁半城)提供私宴服務,收受厚禮,關係密切。
二、借工作之便,與蘇聯專傢俬下交往,接受外籍人員贈送的書籍資料,並私下回信,涉嫌洩露技術資訊。
三、利用職務便利,為婁振華轉移資產提供便利(具體證據正在進一步蒐集)。
四、生活腐化,月入百餘元卻揮霍無度,與艱苦樸素的作風嚴重不符。
每一條都看似有憑有據,每一條都足以毀掉一個人。
寫到凌晨三點,信終於完成。三頁紙,密密麻麻,充滿了那個時代最可怕的指控。
許大茂放下筆,手在發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興奮。
易忠海拿起信,仔細讀了一遍,滿意地點頭:“好,很好。明天,把這封信抄三份。一份寄給廠黨委,一份寄給工業部紀檢組,一份……寄給市公安局。”
劉海中激動得滿臉通紅:“這下李建國死定了!”
窗外,雞叫了頭遍。
天快亮了。
但有些人的心,已經徹底陷入了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