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七年十二月最後一個週五，軋鋼廠大禮堂座無虛席。
主席臺上方掛著紅色橫幅：“紅星軋鋼廠年度生產總結暨技術革新表彰大會”。臺下，各車間工人按班組坐得整整齊齊，藍灰色工裝匯成一片海洋。李建國坐在技術科區域第三排，旁邊是老陳和小王。
上午九點，廠領匯入場。楊廠長走在最前面，李懷德緊隨其後，兩人臉上都帶著公式化的笑容。易忠海作為工人代表，也坐在主席臺側邊位置，表情複雜。
大會按流程進行：楊廠長做年度總結報告，各車間主任彙報工作，生產科公佈資料……當說到“一五”計劃完成情況時，禮堂裡響起熱烈的掌聲。紅星軋鋼廠超額完成了國家下達的任務，這是全廠幾千工人共同的榮譽。
“下面，進入表彰環節。”主持人是廠辦主任，“首先表彰年度先進集體：一車間三班組、二車間……”
一個個班組上臺領獎，紅旗、獎狀、搪瓷缸子。掌聲一陣接一陣。
李建國安靜地坐著，目光平靜。他知道今天的重頭戲在後面。
果然，當先進個人表彰開始時，氣氛明顯不同了。
“……機修車間王大力同志，連續三年無事故，授予‘安全生產標兵’稱號。一車間易忠海同志，作為八級鉗工，帶領班組超額完成生產任務，授予‘技術能手’稱號……”
易忠海上臺領獎時，臺下掌聲還算熱烈。他接過獎狀和獎品——一個印著“獎”字的搪瓷臉盆，向臺下鞠躬，目光掃過李建國所在的位置，短暫停留了一瞬。
“下面，表彰本年度在技術革新方面做出突出貢獻的同志。”主持人聲音提高，“經廠黨委研究決定，授予技術科李建國同志‘技術革新標兵’稱號，記廠級大功一次！”
禮堂裡安靜了一瞬，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。尤其是三車間的工人，鼓掌格外用力——他們親眼見證了二號軋線的改造成功，知道這個榮譽實至名歸。
李建國站起身，走向主席臺。他今天穿著整潔的中山裝，步伐穩健，神情沉穩，完全不像二十二歲的年輕人。
從楊廠長手中接過獎狀時，楊廠長難得地露出了笑容：“小李，幹得不錯。繼續努力。”
“謝謝廠長。”李建國微微躬身。
輪到李懷德頒發獎品時，這位副廠長笑容滿面，把一個大紅色紙包遞過來：“建國同志，這是廠裡給你的獎勵——五百元現金，還有永久牌腳踏車票一張、上海牌手錶票一張。”
臺下響起一片驚歎聲。
五百元！相當於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！還有腳踏車票、手錶票——這些都是緊俏物資，有錢都難買！
李建國接過紅包，沉甸甸的。他再次鞠躬：“感謝廠領導的肯定，感謝全廠工友的支援。這次改造成功，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，是技術科全體同志、三車間全體工友共同努力的結果。榮譽屬於大家！”
這話說得漂亮，臺下掌聲更熱烈了。
易忠海在側臺看著，手裡的搪瓷臉盆忽然變得輕飄飄的。五百元現金，腳踏車票，手錶票……這待遇差距，太大了。
表彰環節結束，楊廠長做總結講話。他重點提到了技術革新的重要性，要求全廠學習李建國同志“敢想敢幹、科學務實”的精神。
散會後，李建國被工人們圍住了。
“李工，恭喜啊！”
“李工，下次改造可得先考慮我們車間！”
“李工，那腳踏車票用不用？不用的話……”
李建國笑著回應，既不冷落誰，也不特別親近誰。他知道，今天這風頭出得有點大，得把握好分寸。
好不容易脫身，剛走到禮堂門口，李懷德的秘書小劉過來了：“李工，李廠長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