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厂部小會議室。
煙霧繚繞中,楊廠長、李懷德等七八位廠領導圍坐長桌。各車間主任、技術骨幹坐了滿滿一屋。易忠海特意換了身乾淨的工作服,坐在老馬旁邊,面無表情。
會議進行到一半,討論三車間生產任務問題時,老馬站了起來。
“各位領導,關於二號軋線的問題,技術科李建國工程師有一個系統性改造方案,想向各位彙報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建國。
李建國起身,走到前面掛起總裝圖。圖紙很大,幾乎佔滿整面牆,線條清晰,標註工整,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。
“各位領導,這是二號軋線現狀問題分析及系統性改造方案。”李建國聲音清朗,沒有半點熬夜後的疲憊,“經過詳細診斷,我們認為,該軋線的問題不是孤立的,而是傳動、潤滑、冷卻三大系統協同失效導致的系統性故障。”
他拿起教鞭,指著圖紙開始講解。
從齒輪磨損的微觀形貌照片,到潤滑油路的設計缺陷;從冷卻效率的實測資料,到三個系統相互影響的機理分析。每一個問題都有資料支撐,每一個結論都有理論依據。
會議室裡安靜下來,只有李建國的聲音和偶爾的翻紙聲。
易忠海臉色越來越難看。他沒想到,李建國的準備這麼充分,連齒輪磨損的照片都拍下來了——這得在車間蹲多久?
“基於以上分析,”李建國翻到最後一頁,“我們提出系統性改造方案。主要措施包括:重新設計傳動齒輪引數,最佳化潤滑管路佈局,增加輔助冷卻裝置。預計改造需要三天停產時間,投入約五千元。”
“五千元?三天?”生產副廠長眉頭緊皺,“李工,你知道三天停產損失多大嗎?五千元可不是小數目!”
李建國早有準備,翻開效益對比表:“各位領導請看,這是改造前後的效益對比。目前該軋線每月故障停機36小時,影響產量180噸,維修費用800元,產品不合格率2%。改造後,這些指標將大幅改善。”
他頓了頓,加重語氣:“更重要的是,改造成功後,我們可以形成標準流程,推廣到全廠八條同類老舊軋線。初步估算,年綜合效益將超過十萬元。投入五千,產出十萬——這筆賬,划算。”
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
李懷德眼睛亮了,他喜歡這種算賬的方式。楊廠長則若有所思,手指輕輕敲著桌面。
易忠海終於忍不住站起來:“李工,你的方案聽起來很好,可都是紙上談兵!這種蘇聯老裝置,圖紙都不全,你怎麼保證改造能成功?萬一失敗了,五千元打水漂不說,耽誤的生產任務誰負責?”
這話說出了很多人的顧慮。
李建國看向易忠海,語氣平靜:“易師傅的問題很關鍵。關於圖紙不全的問題,我們已經透過實測補全了所有關鍵尺寸。關於改造風險,方案裡有詳細的應急預案,包括每個步驟的檢查點、可能出現的問題及應對措施。”
他走到易忠海面前,遞過去一份厚厚的附錄:“易師傅,您是八級鉗工,實踐經驗豐富。這份工藝規程,請您指正。如果您覺得哪裡不可行,我們現在就討論修改。”
以退為進,將了一軍。
易忠海接過附錄,翻了幾頁,臉色變了。這份工藝規程寫得極其詳細,連用甚麼工具、擰螺絲的力矩、安裝時的溫度要求都標得清清楚楚。別說挑刺,就是讓他自己寫,也寫不了這麼周全。
“我……我得仔細看看。”易忠海憋出一句,坐下了。
李懷德這時開口:“我覺得李建國同志這個方案,思路清晰,資料紮實,考慮周全。老舊裝置改造是咱們廠遲早要面對的問題,晚改不如早改。我建議,原則上透過這個方案,成立改造小組,李建國同志任組長,易忠海同志任副組長,老馬任現場總指揮。具體實施時間,根據生產情況安排。”
這個安排很巧妙。讓易忠海當副組長,既用了他的經驗,又把他綁在了方案上——成功了有他一份功勞,失敗了也有他一份責任。
楊廠長沉吟片刻,看向李建國:“李工,你有把握嗎?”
李建國站得筆直:“報告廠長,我有七成把握。剩下的三成,要靠易師傅這樣的老師傅的現場經驗,要靠車間工友的精心操作,要靠各位領導的支援。但我相信,只要按方案嚴格執行,成功機率在九成以上。”
七成把握,九成可能。既不自負,也不怯懦。
楊廠長終於點頭:“好!那就按李副廠長說的辦。改造小組儘快成立,拿出詳細實施計劃報廠裡批准。”
散會後,人們陸續離開。
老馬激動地握著李建國的手:“李工,全靠你了!”
易忠海黑著臉,一言不發地走了。
李懷德走過李建國身邊時,低聲說:“晚上來我家吃飯,詳細聊聊。”
李建國點點頭,開始收拾圖紙。
窗外,雪停了,陽光從雲層縫隙裡透出來,照在軋鋼廠高聳的煙囪上。
第一場硬仗,就要開始了。
而他,已經做好了準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