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術科辦公室的燈，亮到深夜十一點。
李建國伏在繪圖板上，丁字尺、三角板、圓規在圖紙上劃出精準的線條。窗外雪花紛飛，屋裡只有鉛筆劃過圖紙的沙沙聲，和煤爐子偶爾發出的噼啪響動。
他在繪製二號軋線改造的總裝圖。
這不是簡單的維修方案，而是一個完整的系統工程：重新設計傳動箱的齒輪引數，最佳化潤滑管路的佈局，增加一套輔助冷卻裝置。每一個改動都要考慮與其他系統的匹配，每一處尺寸都要反覆計算。
偶爾停筆時，他會端起搪瓷缸喝口水，水是冷的——暖壺裡的熱水早喝完了。但他不在意，靈泉水改造過的身體，對寒冷和疲勞的耐受遠超常人。
“哥，還沒睡啊？”
嵐韻推開辦公室的門，手裡提著個布包。她穿著厚厚的棉襖，圍巾裹得嚴嚴實實，小臉凍得通紅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”李建國趕緊起身，把煤爐子往她那邊挪了挪。
“給你送飯。”嵐韻從布包裡拿出一個鋁飯盒，還冒著熱氣，“張大娘晚上包的餃子，非讓我給你送點。她說你這幾天肯定熬夜。”
李建國開啟飯盒，白菜豬肉餡的餃子，足足二十多個。他心頭一暖：“這麼晚了，你一個人跑過來……”
“黃大嬸家的大小子陪我來的，他在廠門口等我呢。”嵐韻說著，好奇地湊到繪圖板前，“哥，這是甚麼呀？這麼多線，跟蜘蛛網似的。”
“這是軋線改造圖。”李建國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，含糊不清地解釋，“就像咱們家那輛腳踏車，騎久了，鏈條會松，齒輪會磨損，軸承會響——光緊一處沒用，得把整個傳動系統都檢查調整。”
嵐韻似懂非懂，但眼神裡滿是崇拜：“哥，你真厲害。我們老師說了，國家建設就需要你這樣的工程師。”
李建國笑了，揉揉她的頭：“那你也要好好學，將來當個女工程師。”
“我才不當工程師呢。”嵐韻歪著頭，“我要當老師，教更多孩子讀書。”
兄妹倆說說笑笑，寒冷的冬夜似乎也溫暖起來。
吃完餃子，李建國堅持把嵐韻送到廠門口，看著她坐上黃大嬸家的腳踏車後座，才返回辦公室。
重新坐下時，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鐘——十一點四十。
還得再加把勁。
李建國深吸口氣，再次拿起繪圖筆。這一次，他畫的不是機械結構，而是一張“改造前後效益對比表”。
這是他從現代帶來的思維習慣：技術方案不僅要解決技術問題，更要算經濟賬、效益賬。
表格左邊是現狀：每月故障停機平均36小時，影響產量約180噸；每月維修費用約800元；產品因裝置不穩定導致的不合格率約2%。
表格右邊是改造後預期：故障停機降至每月8小時以內；維修費用降至每月300元；不合格率降至0.5%以下。初步估算，改造投入約5000元，投資回收期不超過十個月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在表格最下方加了一行小字：“改造成功後，可形成《老舊軋線系統性改造標準流程》，推廣至全廠同類裝置，預計年綜合效益超過十萬元。”
這是畫龍點睛之筆。
李建國放下筆，活動著痠疼的手腕。窗外的雪還在下，遠處的家屬區燈光大多已經熄滅，只有零星的幾盞還亮著。
他忽然想起易忠海白天的話——“誰負責？”
是的，誰負責？
他李建國負責。用他的專業知識，用他的精心設計，用他對這個時代工業現狀的深刻理解，來負責。
但這份責任，不能只靠一腔熱血，更要靠周密的資料、可行的方案、看得見的效益。
凌晨兩點，圖紙終於完成。
李建國仔細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沒有疏漏，才小心地捲起來，用細繩繫好。他沒有立刻回家，而是在辦公室的和衣床上躺下，定好鬧鐘。
明天上午九點，廠務會。
他得養足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