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七年深秋,軋鋼廠區道路兩旁的法桐葉子黃了大半,風一吹便撲簌簌落下。
李建國推著腳踏車走進廠門時,正遇見楊衛國廠長從辦公樓出來,身後跟著辦公室主任和秘書。楊廠長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,揹著手,步伐沉穩,遠遠便看見李建國。
“小李!”楊廠長聲音洪亮,帶著慣常的親和力,“來得挺早啊。”
李建國停下腳步,微微躬身:“楊廠長早。”姿態恭敬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楊廠長走到近前,打量著他:“聽說你那個軋輥工藝改進方案,在一車間試點效果不錯?廢品率降了八個百分點?”
“是廠領導指導有方,車間老師傅們配合得好。”李建國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特別是易忠海易師傅,雖然最初有些顧慮,但後來帶頭執行新引數,起到了很好的表率作用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。既肯定了成績,又把功勞分給了領導和工人,還順帶提了易忠海——雖然明眼人都知道易忠海最初是最大的阻力。
楊廠長滿意地點點頭:“年輕人不居功,好。對了,這週末我家裡有個便飯,幾個老戰友聚聚。你一起來吧,都是工業系統的老同志,認識認識對你有好處。”
這是楊廠長第三次發出邀請了。
前兩次,一次是在辦公室談完工作後順口提的,一次是在廠區路上偶遇時說的。李建國都以“週末要輔導妹妹功課”“已經答應了去幫朋友處理點事”婉拒了。
這一次,楊廠長的語氣明顯更正式,目光裡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李建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:“楊廠長,實在抱歉。這週末我妹妹學校開家長會,她班主任特意叮囑我必須到場。嵐韻這孩子……父母走得早,我這個當哥的,不能讓她覺得沒人管。”
理由充分,情真意切。
楊廠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很快又恢復如常:“理解,理解。家庭重要。那下次,下次一定。”
“一定。”李建國誠懇地說,“等嵐韻期中考試完了,我請您吃飯,向您彙報工作。”
“好,好。”楊廠長拍拍他的肩,轉身走了。
走出一段距離,辦公室主任老陳回頭看了眼還站在原地的李建國,小聲說:“廠長,這李工……”
“年輕人,顧家。”楊廠長打斷他,語氣聽不出情緒,“是好事。”
但老陳跟了楊廠長十幾年,能聽出那“好事”兩個字裡,藏著淡淡的不悅。
同一時間,一車間鉗工班。
易忠海正在調整一臺機床的精度,徒弟湊過來小聲說:“師傅,剛看見楊廠長跟李工在廠門口說話,楊廠長好像又邀請他去家裡吃飯,又被拒了。”
“哦?”易忠海手上動作沒停,“第幾次了?”
“第三次了。”徒弟壓低聲音,“車間裡都在傳,說李工不會做人,楊廠長這麼器重他,他連頓飯都不肯去吃。”
易忠海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
不會做人?李建國要真是不會做人,能在豐澤園三年幹到頭灶?能一進廠就搭上李懷德的線?
不,這小子精著呢。
易忠海放下扳手,用棉紗擦著手:“楊廠長是老革命,喜歡踏實肯幹、尊重老同志的年輕人。李建國這樣,正好。”
“正好?”徒弟不解。
“正好讓楊廠長覺得,這小子雖然有能力,但不懂人情世故,不識抬舉。”易忠海看向窗外,李建國推著腳踏車往技術科方向走的背影,“這樣一來,楊廠長就不會真把他當自己人。沒有楊廠長支援,光靠李懷德——呵,李懷德那個人,有用的時候是寶貝,沒用的時候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徒弟懂了。
車間裡其他幾個老師傅也湊過來,七嘴八舌:
“易師傅說得對!那小子就是太狂!”
“楊廠長多大的面子,請三次都不去,真當自己是個大人物了?”
“等著瞧吧,有他吃虧的時候!”
易忠海聽著這些議論,心裡那口因為生產資料被當眾批評的惡氣,終於順了些。
他看向技術科那棟二層小樓,眼神陰冷。
李建國,你以為搭上李懷德就萬事大吉了?
在軋鋼廠,楊廠長才是真正的一把手。你得罪了他,以後的路,還長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