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廠長辦公室在厂部二樓東頭。
李建國敲門前,深吸了口氣。他手裡拿著的是一份關於“軋輥熱處理工藝最佳化”的建議書——這是他在查閱廠裡技術檔案時發現的問題,現行工藝能耗高、效率低,他有三個改進方案。
但今天他來,主要不是為了這個。
“進。”裡面傳來聲音。
李懷德的辦公室比楊廠長的小,但佈置得更實用。牆上掛著生產進度表,書櫃裡塞滿了檔案和檔案,辦公桌玻璃板下壓著各種電話號碼。李懷德本人坐在桌後,穿著藏青色中山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正低頭看檔案。
“李廠長,我是技術科的李建國。”李建國站在桌前,姿態恭敬但不卑微。
李懷德抬起頭,打量了他一眼:“知道,新來的工程師。坐吧,甚麼事?”
李建國坐下,雙手遞上建議書:“這是我研究咱們廠軋輥熱處理工藝後,寫的一點不成熟的建議,請李廠長指正。”
李懷德接過去,快速瀏覽。他不是技術出身,但看多了檔案,知道重點在哪裡。這份建議書寫得條理清晰,資料詳實,三個改進方案從“小改小革”到“徹底更新”都有,連預算和預期效益都估算出來了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李懷德放下檔案,身體往後靠了靠,“不過這事你該找楊廠長或者技術科長老王,怎麼跑我這兒來了?”
李建國早就準備好說辭:“李廠長分管後勤和人事,工藝改進涉及到能耗、人力調配,這些都是後勤保障的範圍。我覺得應該先向您彙報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。既點出了李懷德分管的領域,又暗示自己懂得“辦事流程”——在廠裡,找分管領導彙報是規矩。
李懷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但臉上不動聲色:“那你覺得,這三個方案,哪個最可行?”
“第二個。”李建國毫不猶豫,“第一個太保守,節約有限;第三個投入太大,廠裡現在資金緊張。第二個方案,更新部分裝置,最佳化操作流程,預計能降低能耗百分之十五,提高效率百分之二十,投資回收期一年半。而且——”
他頓了頓:“這個方案可以由咱們廠老師傅和青年技術員組成攻關小組,老帶新,既能解決問題,又能培養人才。”
李懷德拿起鋼筆,在檔案上批了幾個字:“想法不錯。不過你要知道,改工藝就要動現有流程,車間裡那些老師傅,可不一定樂意。”
李建國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他微微前傾身體,聲音壓低了些:“李廠長,我年輕,說錯了您多包涵。我覺得,改革能不能推進,關鍵不在技術,在人心。”
“哦?”李懷德來了興趣,“怎麼說?”
“老師傅們牴觸,無非三個原因。”李建國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怕新工藝自己學不會,丟了面子;第二,怕改了之後出問題,自己要擔責任;第三,怕改了之後自己那套經驗沒用了,價值降低。”
李懷德放下鋼筆,認真看著這個年輕人。
“所以我的建議是,”李建國繼續說,“第一,攻關小組必須讓易忠海易師傅這樣的八級工牽頭——給他面子,也讓他挑擔子。第二,先在小範圍試驗,成功了再推廣,責任共擔。第三,新工藝推行後,給掌握的老師傅發‘技術革新津貼’,讓他們實實在在得好處。”
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。
然後李懷德笑了,不是客套的笑,是真的覺得有意思:“李建國,你這些道理,是從哪兒學的?”
“家父生前常跟我說,做事要先想人,再想事。”李建國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我在豐澤園工作時也體會到,再好的菜,客人不愛吃,也是白搭。”
“豐澤園?”李懷德眼睛一亮,“你還在豐澤園幹過?”
“幹了三年,頭灶。”李建國適時透露這個資訊。
李懷德站起身,走到窗邊:“這週末我家裡有幾個朋友聚會,都是廠裡和系統裡的同志。你要是有空,過來幫幫忙?聽說豐澤園的頭灶,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到的。”
李建國心裡一動,知道機會來了。
“李廠長信任,我一定盡力。”